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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尘嚣落定,山河故人


第389章  尘嚣落定,山河故人

    整座营地像被施了【噤声术】。

    跪著的修士集体抬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孩童身上。

    尤其是那些从酆都逃出的潼川修士。

    储君不是该从三位殿下中选么?

    大殿下修【仁】道,三殿下成【霸】道,四公主掌【情】道。

    争到这个地步————

    结果却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而是什么都没参与的五殿下?

    那过去十年算什么?

    今日死在酆都的,又————

    无人敢把心底的真实念头说出口。

    朱慈炯本人比他们更震惊。

    先看卢象升,再看韩,最后把目光定在穿月白道袍的男子,清脆发问道:「你真是我父皇?」

    卢象升的眉头跳了一下。

    韩微微偏过头,眼角余光扫向吕洞宾一眼,意思是「你没教过殿下规矩?」

    崇祯看著朱慈炯,语气平淡:「你觉得朕不像?」

    朱慈炯认真地点头,又摇头:「母后常说,父皇伟岸胜山,胸怀寰宇————我以为会更老一点。你长得太年轻,说是三哥的弟弟我都信。」

    韩不由道:「太子殿下,陛下圣颜天授,不可以常理论之。」

    朱慈炯「哦」了伴声,接受父皇不如想像中勇猛粗豪的事实,紧接著又想起更重要的事。

    「不行啊父皇,我不当太子。」

    崇祯垂眸:「为何?」

    「太子应该是大哥,或者三哥。」

    朱慈炯说得很快:「大哥待百姓好,三哥打架厉害。他们争了那么久,谁赢了谁当。我没争过,我不能抢他们的东西。」

    他顿了顿,担心道:「他们是不是死了?因为死了,所以才找我?」

    韩安抚道:「大殿下与三殿下吉人天相————殿下能得国运香火垂青,亦是殿下自身造化。」  

    朱慈炯似懂非懂地皱眉,显然不太喜欢这老头的回答。

    正要追问自己昏迷之后酆都发生何事,怎么就冒出这么大根火柱子,又有人从重庆过来。

    曹国舅衣袍焦黑,面色灰败。

    汉钟离蒲扇只剩半面,韩湘子的竹笛横在腰间,彻底没了吹奏的力气。

    铁拐李与张果老走在最后,中间押著何仙姑。

    另一人无锁链束缚,步伐却比被押送的囚犯更加滞重。

    「父皇————当真的是父皇?」

    见朱嫩宁走进营地,修士们默默向两侧退开。

    无人交头接耳,更无人行礼。

    灵雨过后,被贯穿的肩腰只余衣上破洞,连头皮一并扯去的青丝,尽数再生,此刻垂落至腰际,带著新生的潮润微卷。

    她独自穿过空道,边走边望向前方日思夜想的身影。

    灵雨落下时,她就已猜到父皇出关。

    毕竟,如此奇迹,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能够给予。

    「父皇。」

    父皇出关,不仅为她赐下旌表,更亲临重庆降下甘霖,只为救她之余,顺手救下千万百姓。

    怎么办,父皇一定也看到了她受的苦,流的血,被击碎的道心,被三哥踢得像条狗一样翻滚————

    可是没关系,父皇来了。

    父皇会替她做主的。

    委屈的念头,如决堤洪水般涌于脑内。

    朱嫩宁提起碎裂裙摆,向那道身影奔跑,张开双臂:「父皇!」

    她扑上去,以为能得到一个温暖的拥抱。

    手臂合拢。

    崇祯衣角从滑过,像一缕捉不住的月光。

    她抱住的只有空气。

    朱嫩宁惊愕抬手,但见父皇牵著五弟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向主帐。

    「各自行事。」

    「晚些,朕自会召见。」

    卢象升领头,群修齐声应是。

    朱嫩宁跪在地上,双臂还保持著环抱的姿势,听见周围声音此起彼伏,高喊「恭送陛下」,「恭送太子」。

    恭送太子?

    太子————

    那个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做过的小弟,成了太子?

    而她这个倾尽心血、以身许国的堂堂正源公主,连父皇的一句安慰都没得到?

    朱嫩宁嘴角缓缓弯起,一个不知是哭还是笑的弧度。

    原来是这样————父皇对我失望,所以才当众惩罚我。

    自己究竟哪里做得不够好?

    储争的手段不够漂亮,还是拉拢的人心不够多?

    丰都布局不够周密?

    还是最后一战输得太难看?

    一定是这样。

    否则父皇怎会连看都不看她一眼,让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做太子。

    不,不是朱慈炯。是二哥。

    是朱慈烜!

    那个明明死在金陵、却忽然借五弟身体还魂的魔修!

    是他,抢走了本该属于她的一切!

    早知今日,当初推他落水,就该更用力些————

    不————都给我等著。

    「储争可以投降————」

    父皇的爱,必须有一份独属于我!」

    朱慈炯被崇祯牵著手走进帐中,晕乎乎地仰起头,借帐顶透下的微光打量传说中的父皇。

    好看归好看,就是手很凉,不像正常人的体温。

    准确来说,是又暖和又冰冷。

    这就是筑基仙帝吗?

    朱慈炯莫名有些紧张,下意识想抱住父皇,又不敢。

    黄帽显然有勇气的多。

    这小纸人一跃而起,短拼命划拉,像颗小豆子似的扑进崇祯脖颈,纸片小脸埋进月白道袍领口,发出含混不清的哭声。

    「呐呐呐,呐呐呐!」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小东西受了天大的委屈。

    崇祯且不理黄帽,一只手按在小儿头顶。

    灵识无声无息地渗入孩童躯体,穿透经脉,浸入灵窍。

    朱慈烜陷入沉睡,蜷缩成一团极淡极淡的白光。

    只因这些年暗中积蓄的灵力,先是于酆都大量释放,再遭黄帽乱入镇压,被震入休眠状态。

    三个月内自会醒转,无需崇祯施展额外手段。

    第二个发现更值得关注。

    国运与香火之气凝聚的黄白双龙,同样安静地盘踞在朱慈炯体内。

    当然,留下的只是象征符号。

    国运小龙占据朱慈炯的先天灵窍——来自朱慈烜真灵,晶莹剔透,天生圆满。

    香火小龙盘踞在朱慈炯的后天灵窍—来自郑成功二十万两天价买来的种窍丸。

    一体双窍,一先一后,同时承载两种截然不同的修士出身。

    崇祯缓缓收回手掌,心中已然有了大致定论。

    国运与香火之气,乃大明仙朝至高无上的象征。

    储君身为天下气运承载者,必记凡人,同时又要能够代表全体修士。

    症结在于,先天灵窍修士与后天服丹修行者间的隔阂,扩张速度远超预估。

    河南先天社,不过冰山一隅的前兆。

    国运与香火想要的储君,既能兼顾先天修士群体,又能代表后天修士一脉。

    放眼整个天下,能同时契合所有条件的,唯有朱慈炯。

    除此之外,朱慈炯曾以幼儿之躯替百姓挡灾,又为负伤修士心生悲悯。

    世人皆以他木讷愚钝,危难面前,他总会挺身而出。

    这般品行,同样落入国运与香火的评判。

    当然,这不代表朱慈烺、朱慈炤、朱宁长达十年的储位之争全无价值————

    崇祯灵识升腾至更高层面,于酆都深洞周围捕捉到一丝微弱印记。

    果然是【天意】的痕迹。」

    国运与香火之气见证朱慈烺在嘉定施行安民仁政,目睹朱慈绍于潼川铸就武勋根基,亦看清朱嫩宁妄以婚约捆缚国运的偏执谋划。

    三人都曾得到国运与香火垂顾,距正式承接储君之位,均有过一步之遥的距离。

    只是陨星落下,朱慈烺首当其冲,最先卷入秘境;

    朱慈绍空间挪移的落点,遭暗中篡改。

    显然,【天意】为朱慈烺、朱慈绍安排了别样重任。

    国运香火缥无形,受制于【天条】规制,不得不遵从【天意】调度。

    直至陨星坠入深洞,变数落定尘埃,才自通天火柱之中现身。

    可供它们抉择的人选,只剩朱慈炯。

    「父皇。」

    朱慈炯仰著脸,眉头皱得紧紧的,显然憋了很久。

    「大哥和三哥真的不会有事吗?」

    「不会。」

    朱慈炯松了一口气,父皇总不可能跑骗他。

    接著,他又壮著胆子拽崇祯的衣袖:「父皇,黄帽它很难受。你能不能救救它?」

    崇祯垂眸。

    黄帽还挂在他脖子上,但已经没力气蹭了,墨点眼睛半开半闭。

    听朱慈炯说它,努力抬了一下头,发出细弱的「呐」。

    崇祯将黄帽搁在膝头,抬手探入乾坤袋,取出灵器【溯月缝魂针】。

    针身通体莹白,针尾牵曳一缕细逾发丝的丝线。

    此线非黑白之色,乃是极淡的月白太阴丝,在昏沉光影里几近消融,肉眼难以捕捉踪迹。

    崇祯执稳【溯月缝魂针】,著手修补小纸人黄帽。

    朱慈炯伏在一旁观望,自觉不难。

    可父皇动作明明舒缓从容,落针清晰,他却无论如何都看不透。

    只知针尖刺入纸躯,丝线却如沉入深潭,转瞬消散无踪。

    又见父皇手腕微动一瞬,黄帽身躯各处,已然浮现十数道错落针痕。

    仅凝神注视两息,沉沉眩晕便自丹田升腾而起,朱慈炯视野猛烈晃动,神魂犹受外力拉扯,难以聚焦眼前景象。

    灵躯修补持续了半个时辰。

    朱慈炯不知自己何时沉沉睡去,又在何时苏醒。

    待到他揉著惺忪睡眼,自地面撑起身,黄帽已然立在崇祯膝头,舒展短小的纸肢。

    「呐呐呐呐呐呐~」

    一开心,开心,开心!

    外表瞧去,眼前的黄帽和昨日别无二致。

    不仅纸片躯体单薄依旧,头顶小黄帽还是旧模样。

    朱慈炯连忙追问:「黄帽黄帽,你感觉怎么样?」

    黄帽低头打量自己的小手,复又抬手摸了摸小帽,有些疑惑地仰望宗主大人:「呐?」

    「你驻守月球,率一族采掘灵石,劳苦功高。」

    崇祯淡淡道:「朕以【太阴月魄丝】重织你灵躯,帽亦熔入半钱【广寒银砂】————如今你躯体坚韧,足以媲美练气初期修士。至于这顶小帽————」

    崇祯指点小纸人头顶:「已赋纳藏之能。但凡收纳器物,尽可直接存入帽中。」

    朱慈炯听不懂灵材,不代表黄帽不懂。

    尤其—

    宗主大人还给他画了两排小牙!

    以后再也不用担心咬不动笼笼了!

    「呐!」

    黄帽一声欢呼,自崇祯膝头跃下,迈著短小的纸腿蹦跳著冲向帐外。

    一边奔跑,一边反复摘下小帽抛起接住,急不可耐想要寻来物件,试一试储物新本领。

    帐帘掀开,说不清是天光、灵光、火光的光线倾泻而入。

    眼看黄帽蹦跳冲出帐幕,卢象升面色勾起浅淡笑意,转瞬又面朝主帐,神色凝重:「陛下。」

    「陨星余威未散,持续侵扰重庆。臣恳请旨意,可否徵调风统修士,施风法驱散灼浪,」

    话音未落,十二道符箓自帐帘缝隙破空飞出,快到练气修士的灵识都难以捕捉。

    扶摇升至高空,十二道符箓在酆都火柱二十里边界均匀散开,各占一方位,如十二枚黯淡星辰钉锁天幕。

    下一瞬,符箓齐齐亮起。

    不似烈焰,亦非雷霆。

    介于虚实之间的朦胧微光,恍若看不见的大手,于虚空划下多边形界限。

    外侧是人间,里侧,是陨星催生的通天火柱。

    火柱旋涌不息,热浪层层升腾。

    可一切试图逾越界限的灼热冲击,宛若浪花撞击峡湾,尽数消解。

    无论看过多少回,卢象升、韩等资深修士,凝望十二张筑基符箓构筑的防御屏障,仍然备受震撼。

    而后,集体向帐内深深躬身。

    「造化神通尽掌于陛下之手,臣等望而生敬!」

    大批逃亡修士,自各处赶赴营地。

    包括最早跑出重庆四十里外的吴三桂。

    杨嗣昌最先入营,身后紧随陈必谦与四川巡抚衙门一众属官洪承畴亦在其中。

    成国公朱纯臣带领一众勋贵子弟,衣袍尚且沾著救火溅落的泥浆,落在蓬莱七仙眼里显得刻意无比。

    很快,城外大营人头攒动。

    新来的修士黑压压跪伏,带动早来的修士再次山呼万岁。

    「臣等叩见陛下!」

    「恭贺陛下圣驾出关!」

    朱慈炯嘀咕:「早不来晚不来,跑路倒是快。」

    崇祯并未踏出帐幕,接见群臣,声音隔著帐布传出:「卢卿,韩卿。」

    两名练气修士对视一眼,走入帐内。

    「重庆救援、重建诸事,由内阁统筹处置,不必上奏于朕。」

    帐中,崇祯盘膝端坐:「五皇子由你二人护送返京,尽快重启【信域】经济。」

    「臣遵旨。」

    卢象升躬身领旨,迟疑问道:「陛下不与臣等回京?」

    崇祯视线穿透帐帘,遥望西方。

    「陨星坠落,储君已定。」

    「朕————要去会晤一位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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