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夜聊
写了一下午,两个人一起忙活着,总算将家里需要用的对联都给写出来了。
孙柳儿放下手中的毛笔,看着面前的桌子上,还有凳子上,到处都铺的满满当当的红色对联,不知怎的,心里竟充满了一种莫名的喜悦感和满足感。
因为对联也不是什么值钱贵重的东西,自己写又有些太过麻烦,所以,从前在京都的家中,每到过年的时候,要贴在门上的对联都是在外面买好的,从来不用自己动手写,如今,两相比较起来,那种感觉竟跟自己亲手一笔一划写出来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呢!
好像,这样才更有家的感觉!
看了一会儿自己写的对联儿,孙柳儿偏过头,见秦根正一张一张的小心收拾着,将那墨迹已经干了的都收起来,还没干透的,就拿起来吹吹,然后放在一边再晾一会儿。
屋子里暖烘烘的,虽说握了一下午的笔杆子,但竟丝毫不觉得手凉。
孙柳儿看着身侧那个烧得旺旺的炭火盆,再看看眼前这个正在忙碌的大男人,只觉得那股子暖意将她的心也烘得暖暖的。
夜间吃过晚饭后,一家三口人又围着火盆坐在一起聊天说笑,大部分都是秦根在讲,林婶子和孙柳儿在一边听着。
他整天在镇上跑来跑去,见到的人和事儿也多,他心知自己老娘就爱听这些个家长里短的,所以有心净挑着好玩的好笑的还有那稀奇的事情,讲出来给他老娘解闷。
“……你别说,那王家少爷倒还真是个痴情的种儿,他爹把他打成那样了,差点没给整残废了,他还非要娶他房里伺候他的那个丫环……”
林婶子听着秦根讲到这儿,轻叹了口气,
“自古啊,都是痴情女子薄情郎,世间的女子被专情的少,被辜负的多……这丫环也是个有福的,被她家少爷这样一心看待,也不枉啊来这世上一遭了……”
秦根听着他老娘的感叹,却是一脸的嗤笑,
“娘,你这话说的倒是不对了,什么痴情女子薄情郎的,你可知道后来又发生什么了吗?真是说书的都不敢这么离谱的编本子……”
林婶子一脸疑问的看向秦根,秦根这会儿讲故事讲的兴致正高,一看他老娘这个样子便知她是猜不出的,便故意卖着关子,将眼神又投向一边也同样好奇的看着他的孙柳儿。
孙柳儿没想到秦根会突然看向自己,
她现在对秦根的感觉已不知不觉间发生了些许连自己都还没察觉到的变化,所以倒也不像以前那样闪闪躲躲的,这一次,反而有些娇羞的大着胆子,迎着他的目光,声音软软的开了口,
“阿根哥既然说,说书先生都不敢这么胡乱离谱的去编,想来后面定是发生了和之前截然不同的反转……我猜,那个丫环或者是惧怕王家老爷的威严或者权势,又或者王家老爷私下里以金钱许诺,那丫环权衡之下便放弃了痴情待她的王家少爷……”
“呀,你怎么知道哩?对了!还真是让你说对了!”
秦根惊喜的看着孙柳儿,抚掌大笑起来,
“那王家老爷见自己儿子打都打不醒,又不可能真下个狠手将自家这根独苗给打死,便想着从那丫环身上去下手,听说,给了她不少的钱财,又还了她的卖身契,给了她自由,让她出了王家,自己另觅良人去了!”
林婶子听的倒是一愣一愣,未了,满脸的可惜之色,
“啧啧啧……这般说来,那痴情的王家少爷岂不是白白的被他老子打了一顿,被那个丫环给辜负了?”
“所以我才说嘛,娘,这世上并不是只有痴情女子薄情郎的,薄情女子痴情郎也多的是!”
秦根喝了口热茶,很高兴的看着他老娘一脸吃瘪的样子。
一边的孙柳儿低着头并未言语,看着炭火盆里的火苗欢跃的跳动着,却突然问了一句,
“那,阿根哥,那个丫环现在呢?出了王家之后,现在她又如何了?”
“现在?”
秦根冷不丁的被她这么一问,倒是给愣住了,想了一会儿,才回着,
“现在……好像听人说,她收了王家老爷的银子出了王家后,很快就嫁人了……也不知道是她家爹娘做的主,还是她自己选的,就嫁了镇上那个打铁的瘸子……”
“……说起来,你们是没见过那个瘸子,四肢不全不说,还是个爱喝酒的,长的也跟个凶神恶煞似的,那酒劲儿一上来,便爱出门四处骂人,还经常去我们赌场赌钱呢,所以至今都未能讨到媳妇儿……那丫环嫁给他,倒是便宜他这种货色了……”
“唉,可惜了,这世上又多了一个苦命人了……”
听到这儿,孙柳儿突然满脸哀戚之色,有些悲凉的叹了口气,
秦根顿时满面不解之色,
“谁是苦命人?柳儿,你是说那个丫环么?她会是苦命人?她自己无情,辜负了对她那么好的王家少爷,又收了王家老爷的银子,转身出去便嫁了人,这种人,你还同情她?说她苦命?我看啊,即便日后是苦命,也是她自己找的了……”
孙柳儿微微摇了摇头,清亮的眼里映着面前那跳动的火苗,
“阿根哥,你只看到她拿了银子便离了王家去嫁人,便认定她是个贪慕钱财与虚荣的女子,可若真是如此,她是那般有心计的人,又怎会由着自己嫁给那样一个男人?她交出去的可是她的后半生啊……”
说着说着,孙柳儿的眼神开始迷茫了起来,
“世间的女子,有哪一个不渴望能得到一个可以终生相依,待自己如珠如宝,与自己又心意相通的夫君?可若真是爱至深,便不会再去想着自己了,而是一心一意的只为对方想了……希望他能过的更好,希望他能过的更幸福,而不是受自己牵累,失去他原本所拥有的一切……”
“……所以啊,这个丫环必定是心里爱极了这位王家少爷,爱到不愿意看着王家少爷在家中再多受一点委屈,又或者是为了自己这么个人,与他的家人闹得反目成仇!所以,才故意做出那副姿态,收了银子离了王家,又随意找了个人很快将自己嫁了……好让王家少爷就此死心……”
“……在她心里,嫁给谁不重要,反正也不是自己喜欢的人,那丫环必是想着,只要自己喜欢的人,从此一生欢虞,就好了……”
“……至于自己,日后过得好不好,过得幸福不幸福,那便没有关系了……此生若不能和挚爱相守,那么,和谁相守,就都是一辈子了……”
听着孙柳儿越说越悲伤的声音,一时间,秦根和林婶子都沉默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秦根才故意扯着嗓子,故作洒脱的笑着拍拍自己的大腿,
“哎呀,你看看你,旁人的事情罢了,你去想那么多弯弯道道做什么?伤脑筋!我便从来不会去想这些,在我看来,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如果真是心里认定了一个人,我便不会轻易的将人给让了出去,除非那人她自己不想要我!若真是那样,强留在身边也是没意义的!”
林婶子白了他一眼,
“你说的倒是轻巧!你不想让出去?那万一到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儿,你护不住你心爱的人呢?”
秦根没好气的看向这个时时只会拆他台的亲老娘,
“娘,你怎么就不能盼着你儿子一点儿好呢?你儿子就这般没用,连自己心爱的人都护不住?那我这么多年吃的饭,习的武,岂不都是学到村头的大黄狗身上去了?”
“呸呸呸!你将你自己比作大黄狗也便罢了!可别再承认你是我儿子!别拐着弯的带着你老娘挨骂!”
林婶子啐了他一口,转眼间不知想到了什么,面上却是带了一丝淡不可见的伤感之色,
“这世上,你意想不到的事情多着哩,有时候,你以为你自己只是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凡人,老天爷没那空闲功夫,会把你看漏过去,但说不定哪天,他便把你不想遇见的事儿给砸你头上去了……”
“……习武习的再好又有何用?那京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还得看天子的眼色呢!边关手握军权的将军,人前威风凛凛,可是若真是被人算计起来,那脑袋不也是保得了今个儿,保不了明个儿吗?别说自己了,连自己的家人都是护不住的,唉……”
突然听到林婶子讲出这番有些与她日常不一样的话,秦根与孙柳儿都不由得一脸奇异之色的看向她。
林婶子收了口,大概也觉得自己讲的有些多了,不由讪讪的笑了起来,
“我也就是随便说说的罢了,你们俩年轻人,可别笑话我这个村野农妇……”
“娘,你这随便说说的,可还真说的有板有眼的,那说书先生都未必敢这么说哩……你怎么能想到说出来这些呢?”
秦根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林婶子微侧过身子,拿起一边的拨火棍,将炭火盆里烧得正旺的炭火又给拨动了几下,半天才张了口,
“我这不也是平日里无事,遇到你许师傅和丁先生的时候随便聊起来的吗?怎么?就许你没事去喝个小酒听个说书的,还不许你老娘跟别人闲谈点外面的事情?”
见秦根脸上明显做出一副将信将疑的样子,林婶子叹了口气,好一会儿,才颇有些黯然神伤的又张了口,
“阿根,你也知道,咱们起初并不是这玉前村的人,你呢,是你老娘打小还是个奶娃娃的时候便带着,一路逃难逃到这里来的……当初,咱们孤儿寡母的,也没个亲人照应,也没个去处可以落脚,走到这儿来,老娘实在是走不动了,也不知道该去哪儿了,见这里有一间没人要的破屋,又有没收拾出来的荒地,想着,只要能动便能活下来,就带着你在这儿住下了……”
“……老娘之前也告诉过你关于以前的事情,只是一直想着你年岁太小,又都是过去没影儿的事情了,所以就没讲的太过详细……其实,咱们老家也在京都附近,只是在你出生的那一年,正碰上一直驻守在边关的那位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秦佑康将军,被京都里那些个舞权弄势的小人忌讳权势,有心算计,说是秦将军携兵欲自立为王,造反天下……”
“……具体的情况老娘一个妇人家也不太清楚,只是当时听说是人证物证都齐全,当今天子疑心又重,本就心里怀疑着秦将军的忠诚,所以,就不等秦将军回京都自陈解释,便先将其家人满门抄斩,又令人带着天子剑,直接让近臣去了边关,设计将其杀害……”
林婶子说到这儿,声音都有些颤抖了起来,她低下头,握着手里的拨火棍又拨动了几下,火盆里的火苗跳动着,在她脸上映出半边阴影,让人看不清她此时的表情,
“……秦将军为人正直克已,后来,听人说,朝中为秦将军求情鸣冤的将领大臣颇多,就更惹得那位天子恼怒,再加上那些得势小人从中作祟,天子一怒之下,便下令,将京都中凡是与秦家有过瓜葛的秦姓之人,全部都入狱砍杀……”
“……阿根,老娘以前只告诉过你,你爹曾是那位为国守护二十年的秦将军府上一名最不起眼的家养奴仆罢了,没跟你说的像今日这般细致……其实当时事情发生的时候,你爹早就已经为自己赎了身子,出了秦府,成了亲,有了儿子了……”
“……但是天子无道,那些小人也巴不得借此事立威风,因着你爹过去在秦家府上做过事,又是个姓秦的家养奴仆,所以当时,咱们一家也跟着受了连累,那个时候,你爹护着咱们娘俩儿逃命,一路上躲着官兵……咱娘俩儿呢,命大,逃了出来,可怜你那爹,他就……”
一提及往日的伤心事,秦根之前面上的表情都收了起来,见林婶子话语都有些哽噎了,眼里顿时露出几分心疼之色,将手覆在林婶子微微有些颤抖的手上,低低的唤了声娘。
林婶子抬起头,看着自己高高大大的儿子那般心疼自己的表情,欣慰的笑了笑,
“好了好了,不说了,都是过去的事儿了,二十年了,也没什么可伤心的,你看,咱娘俩儿现在过的不是挺好的?不愁吃不愁穿的,如今,家里又多了柳儿,娘看着你们俩,心里可真是喜欢的紧,现在什么都不想,只盼着什么时候能抱上个大胖孙子,娘日后啊,就好跟你那逝去的爹交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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