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我将那本《治家格言》放在了枕边,每晚睡前都会翻看几页。
陆渊说得没错,人心,才是最复杂的战场。
而我,刚刚踏上这片战场,还是个新手。
赵姝凝给我的名单上,第二个名字,是城西“锦绣阁”绸缎庄的刘管事。
与清风庄那个蠢笨贪婪的钱管事不同,这个刘管事,是跟在我母亲身边多年的老人。
自我记事起,他便在锦绣阁了。
他将锦绣阁打理得井井有条,每年的盈利都是我名下所有铺子里最高的。
账目做得更是天衣无缝,干净得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破绽。
赵姝凝特意将他的名字圈出来,必然有她的道理。
这一次,我没有搞突然袭击。
我提前三天,便让福伯送了信过去,告诉刘管事,三日后巳时,我会亲去巡视。
消息一出,所有人都觉得,我这是要去安抚功臣,敲打新贵。
就连春桃都这么认为。
“小姐,这个刘管事不一样,他是老夫人身边的人,对您向来忠心耿耿,您可不能像对钱管事那样对他。”
我笑了笑,不置可否。
人心隔肚皮,忠心与否,不是靠嘴上说的。
三日后,我依约来到了锦绣阁。
刘管事带着所有伙计,在门口毕恭毕敬地迎接。
他约莫五十出头的年纪,身形微胖,脸上总是挂着一副和气生财的笑容,让人一见便心生好感。
“老奴恭迎大小姐!”
他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
“刘管事快快请起。”
我亲自上前,虚扶了他一把,态度亲和。
“这些年,锦绣阁多亏了您,我心中都是记着的。”
刘管事闻言,顿时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眼眶都有些泛红。
“大小姐言重了!能为老夫人和您效力,是老奴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他这番表演,堪称滴水不漏。
若非赵姝凝的提醒,我恐怕真的会被他这副忠仆的模样所蒙蔽。
我没有急着查账。
而是在他的引领下,慢悠悠地在店里逛了起来。
锦绣阁不愧是京城最大的绸缎庄,三层楼的店面,从寻常的棉麻,到珍贵的云锦蜀绣,应有尽有。
刘管事在我身边,如数家珍地介绍着各种料子。
“大小姐您看,这匹是今年江南刚进贡的烟霞锦,在日光下能变幻出七种颜色,整个京城,独我们家有。”
“还有这匹雪狐绒,是从北境苦寒之地收来的,轻若无物,却暖和异常,是做冬日披风的最好材料。”
他说得头头是道,显得极为专业。
我一边听,一边用手触摸着那些布料。
走到二楼一处不起眼的角落时,我的指尖在一匹月白色的云锦上顿住了。
这匹云锦,无论是光泽还是手感,都与旁边那几匹略有不同。
虽然差别极为细微,但摸得多了,便能感觉到那丝异样。
“刘管事,这匹料子,似乎有些不对。”
我淡淡地开口。
刘管事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
但他很快便掩饰了过去,笑道:“大小姐真是好眼力。”
“这匹料子,是前几日一个外地客商送来的样品,说是新品种,老奴看着还行,便收了下来,还没来得及上架。”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
我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我转而问起了店里的伙计和绣娘。
我问得很细,从他们的月钱,到每日的吃食,再到家中的情况。
刘管事一直陪在旁边,脸上带着笑,眼神却微微闪烁。
临近中午,我才终于开口。
“把账本拿来我看看吧。”
他立刻应声,将早已准备好的账本,恭恭敬敬地捧了上来。
我坐到账房里,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账目清晰,进出项一目了然,找不出任何问题。
我看得极为缓慢,足足看了一个时辰。
刘管事就站在我身边,陪了一个时辰。
他的后背,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终于,我合上了账本。
“账,做得很好。”
我夸赞道。
刘管事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都是大小姐教导有方。”
我话锋一转。
“只是,我有些不明白。”
“账面上写着,我们给苏绣张家的绣娘,开出的月钱是五两银子。”
“可我方才问过她们,她们说,拿到手的,只有三两。”
刘管事的脸色,瞬间白了。
“这……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
他急忙辩解道。
“或许是那些绣娘记错了!她们妇道人家,不识数也是有的!”
“是吗?”
我从袖中,拿出了一张纸。
“这是我让所有绣娘画押的凭证。”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她们入职时,说好的是五两月钱,可每月实发的,只有三两。”
“剩下的二两,说是要扣下来,年底统一发还。”
“可据她们所说,这个‘年底’,她们等了三年,都还没等到。”
刘管事的嘴唇开始哆嗦,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
克扣下人的月钱,这是管事的大忌。
一旦传出去,不仅他名声尽毁,更是背上了不仁不义的罪名。
“大小姐,老奴……老奴是一时糊涂啊!”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开始哭天抢地。
“老奴也是为了店里好!想着能省一点是一点!这些钱,老奴一分都没揣进自己腰包,全都用在店里的开销上了!”
我冷冷地看着他。
“用在店里的开销上了?”
“是用来给你儿子捐官铺路了,还是用来给你在城外买的那座三进的宅子添砖加瓦了?”
我的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上。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与难以置信。
他没想到,我竟将他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
“你……你怎么会……”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以为,你将假冒的云锦混入真品之中,以次充好,便能瞒天过海?”
“你以为,你虚报采买价格,从中牟取暴利,便能神不知鬼不觉?”
“你以为,你克扣伙计月钱,压榨绣娘血汗,就能高枕无忧?”
“刘管事,你太小看我了。”
我每说一句,他的脸色便更白一分。
到最后,他已经面如死灰,瘫软在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没有再看他一眼。
我走到外面,对着所有惴惴不安的伙计和绣娘,朗声宣布。
“刘管事,因其监守自盗,中饱私囊,即日起,革去管事之职,扭送官府查办。”
“所有被他克扣的月钱,三日之内,双倍奉还。”
“从下月起,所有伙计,月钱上浮三成。所有绣娘,月钱上浮五成。”
短暂的寂静之后,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他们看着我,眼中充满了感激与敬畏。
我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一个年轻伙计的身上。
他叫阿诚,方才我问话时,只有他,敢隐晦地向我透露刘管事的问题。
“阿诚,出列。”
那年轻人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地走了出来。
“从今天起,你就是锦绣阁新的管事。”
“我不看资历,不看背景,只看忠心与能力。”
“好好干,别让我失望。”
那名叫阿诚的年轻人,激动得满脸通红,重重地跪下给我磕了个头。
“小人,定不负大小姐所托!”
我点点头,转身离去。
身后,是山呼海啸般的“恭送大小姐”。
我知道,从这一天起,锦棘阁,才算真正地,回到了我的手中。
而我的名字,安瑜,也将在这些人的心中,刻下深深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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