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回到府中,天已经黑了。⁤‌‌

赵姝凝派人传话,让我去她的院子。

她的院子叫“静心堂”,是整个定国公府最雅致,也最冷清的地方。

我走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银剪,修剪着一盆名贵的兰花。

她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绛紫色宫装,而是换了一件素色的常服,长发也只是用一根玉簪松松地挽着。

卸下了华丽的妆容,她看起来,竟比平日里年轻了好几岁,也少了几分咄咄逼人的气势。

“回来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是,母亲。”

我恭敬地站在她身后。

“锦绣阁的事情,都办妥了?”

“是,刘管事已送交官府,新的管事也已任命。”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将剪下的残叶,丢进一旁的白玉小盘里。

“那个阿诚,我听说,只是个刚进店不到一年的毛头小子。”

“你用他,不怕他镇不住场面?”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我回答道。

“我看中的,是他那份敢于直言的勇气,和对主家的忠心。”

“至于能力,可以慢慢培养。但忠心,却是千金难买。”

赵姝凝终于转过身,那双漂亮的凤眼,静静地看着我。

她的目光,不再像从前那般只有刻薄与厌恶,而是多了一丝复杂的,我看不懂的情绪。⁤‌‌

“驭下之术,在恩威并施,更在攻心为上。”

她忽然开口,缓缓说出了这句话。

我的心,猛地一跳。

这句话,正是我在那本《治家格言》上看到的。

她……她怎么会知道?

难道那本书……

“看来,你已经见过他了。”

赵姝凝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他?”我故作不解,“母亲说的是谁?”

赵姝凝嗤笑一声。

“在我面前,就不用装傻了。”

“那个姓陆的,神出鬼没的男人。”

我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果然什么都知道。

“他是谁?”

我忍不住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问。

赵姝凝却没有回答我。

她只是重新转过身,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幽幽地说道。

“安瑜,你是不是一直很好奇,我为何要帮你?”

我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这的确是我心中,另一个巨大的谜团。

“很多人都说,我刻薄,恶毒,视你如眼中钉,肉中刺。”

她的声音,很轻,很飘,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她们说得没错。”

“我确实,很讨厌你。”

“或者说,我讨厌的是,从前的那个你。”

“那个只会哭,只会忍让,像你母亲一样,软弱得让人看不起的你。”

我浑身一震,愕然地看着她的侧脸。

“我母亲……”

“你母亲,徐婉君。”

赵姝凝念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像是嫉妒,又像是叹息的情绪。

“她是京城里最耀眼的明珠,开国元勋的嫡孙女,手握重兵的徐老将军的掌上明珠。”

“她嫁给你父亲时,十里红妆,轰动全城。”

“所有人都说,她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

“可我看到的,却是一个守着金山,却不知如何使用的蠢货。”

她的话,有些刻薄,却让我无法反驳。

母亲性情温婉,与世无争,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她手握着泼天的富贵,身后站着能让整个朝堂都为之震动的徐家。”

“可她是怎么做的?”

“她将管家之权,拱手让给府里的老人。”⁤‌‌

“她将自己的产业,全权交给那些所谓的‘忠仆’打理。”

“她以为,只要她与人为善,退一步海阔天空,就能换来所有人的真心。”

“结果呢?”

赵姝-凝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讥讽。

“结果,那些老人阳奉阴违,架空了她这个主母。”

“那些‘忠仆’,一个个把她当成肥羊,啃噬她的血肉。”

“就连你父亲,也渐渐厌倦了她的‘贤惠’,开始流连于外面的花花世界。”

“她病重之时,身边竟连一个真正可以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

“安瑜,你说,她是不是很可悲?”

我怔怔地听着,心中一片冰冷。

这些事情,我从未听人说起过。

在我的记忆里,母亲总是温柔地笑着,可那笑容背后,竟藏着如此多的辛酸与无奈。

“我嫁入公府时,她已经病入膏肓了。”

赵姝凝继续说道。

“我看着她,就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我也是嫡女,可我的家族,远不如徐家显赫。”

“我从小就知道,想要什么,就必须靠自己去争,去抢。”

“眼泪和软弱,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

“我看到你,就像看到了她的影子。那份懦弱,让我发自内心地感到厌恶。”

“我打你,骂你,是想让你长点记性,让你明白,这个世界,不是你哭几声,就会有人来可怜你的。”⁤‌‌

“只可惜,你太蠢,一直没明白。”

她顿了顿,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疲惫。

“直到萧澈退婚那天。”

“你扇出那一巴掌的时候,我才在你身上,看到了一点点……徐家该有的血性。”

“那一刻,我才觉得,你,或许还有救。”

“或许,还能保住这个家。”

我静静地听着,心绪翻涌,久久不能平复。

原来,这八年的折磨,这突如其来的援手,背后竟是这样一段复杂的往事。

我看着她清瘦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我恨了八年的女人,似乎也并没有那么面目可憎。

“母亲。”

我轻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谢谢你。”

赵姝凝的身子,似乎僵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只是挥了挥手。

“我不是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

“定国公府这艘船,还不能沉。”

“至少,在我儿子长大成人之前,不能。”

“滚回去睡吧,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我躬身行了一礼,默默地退出了静心堂。⁤‌‌

走在清冷的月光下,我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

门内,灯火昏黄。

门外,夜色如墨。

我和她,就像这门里门外的两个人。

永远无法亲近,却又被命运,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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