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登州城陷
第一百八十九章 登州城陷
眼瞅着就要分出胜负了。
就在这时,张焘的中军忽然停了。
前排的兵丁在往前压,后面的人却在原地打转,像是有人在中军喊了一声什么,左右两翼也跟着放慢了脚步,阵型中间露出了一道缝隙。
叛军抓住了这一瞬。
李九成不知道从哪带着一队骑兵冲了过来,直接从那道缝隙里扎了进去,像一把刀捅穿了布面。
张焘的辽兵被劈成两半,有人转身往回跑,有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有人干脆扔了手里的刀。
侧翼的南兵暴露了。
张可大的骑兵正在往东面追击叛军的溃兵,回头一看正面阵线已经散了,还没来得及收拢队形,李九成的骑兵已经斜着切进了南兵的侧翼。
盾牌来不及转,长枪来不及调头,第一排南兵被骑兵撞得人仰马翻,后面的阵型在短短几息之内被冲散成几十个互不相顾的小团,各自为战,然后被逐个碾压。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从胶着到溃败,速度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日头落下去的时候,战场上安静了。
张可大带着残部绕了一大圈才从东面退回城内,进城时身边只剩不到八百人,他本人被乱兵裹挟着退到了战场边缘,最后在一片矮坡上勒住了马,没有再往前走,也没有回头。
他手下的三千辽兵,有一半当场降了。
另一半跑散了,或者是跟着张可大进了城,另外一半则干脆换了衣裳混进附近的村子里躲了起来。
大败!
孔有德和李九成赢的莫名其妙,明明自己都快击溃了。
要是陈景在的话,只能说是辽兵的传统艺能了。
而城内巡抚府的孙元化得知此事后,差点气的吐血。
这些兵卒可是从天启年间就积攒下来的。
结果一朝殆尽。
旋即,孙元化又想到城中的西洋炮西洋工匠,这也是从天启年间积攒下来的。
数百名西洋工匠以及数十名红夷大炮。
当务之急,是守住登州城,不然自己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孙元化没再多想,直接叫人传话,城中所有能拿刀的人全部上城墙。
这些红夷大炮,是他最后的本钱了。
当天夜里,登州城墙上灯火通明。
几十门红夷大炮被从库房里拖出来,炮身还带着上回擦拭后留下的油光,炮口乌黑沉冷,守城的兵丁们蹲在炮位旁边,手里攥着火把和药包,等着炮手的指令。
那些洋人工匠穿着被煤灰染黑的短褐,蹲在炮尾调整角度,用生硬的汉话喊着左偏右偏、垫高放低的话。
孔有德和李九成第二天的进攻被大炮拦住了。
乱兵冲到城下的时候,城墙上接连响了三轮炮,炮弹落在人群中间滚出去几十步远,沿途犁出一道道血槽,站着的被撞飞,趴着的被碾过,地上留下一串被搓碎了的人形。
攻击只持续了半个时辰便退了回去,城下丢下上百具尸体,云梯断成几截横七竖八地插在地上。
叛军营地。
李九成坐在火堆旁边,孔有德站在他旁边,刚从前沿巡视回来,几个头目围坐在周围,有人等了一会儿先开了口:“今天这仗没法打,城墙上那些大炮,咱们靠不到跟前去。“
李九成没应声,手里的木棍在灰堆里戳了一下又一下。
另一个头目说:“得换个法子,不能硬撞,城里头有咱们的人,耿仲明不是投过来了么,他在城里有旧部。“
孔有德接过了话头:“让耿仲明写封信递进去,就说他愿意归降,带人回城,等城门开了,里应外合。“
李九成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木棍扔进火堆里,溅起几点火星,又落回灰里。
当天夜里耿仲明写了一封信,写得不长,大意是说自己迷途知返,愿意带着部下回登州归营,恳请巡抚大人开恩收容。
信的措辞很软,放了足够的低姿态。
孔有德看完之后点了下头,让人送进城去。
信送到孙元化手上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坐在灯下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对来人说:“让他回来。“
当天下午耿仲明带着一小队人出现在登州城门外面。
他骑在马上,甲胄换了一身干净的,腰间的刀也摘了,两手空空的,在城门外勒住马,仰头看着城墙上那些炮口。
城门开了一条缝,他只带了十几个人进去,其余人留在城外等着。
孙元化在府衙里见了他,两个人隔着案桌坐了一会儿。
耿仲明进门的时候就跪了一跪,起身之后没有坐,就那么站在案前说了一些“末将误信人言“、“请大人治罪“之类的话。
孙元化听完没有治他的罪,只是说了一句“回来了就好“,让人安排他住回了原来的营房。
但耿仲明住了不到两天,城里的风向就变了。
第三天夜里,他在营房里写了一封短简,让人悄悄送出城。
到了第四天凌晨,城门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门板被人从里面推开,守城的兵丁被从门洞里赶出来,几支火把在夜色中晃动,耿仲明和陈光福带着人站在门洞内侧。
登州城陷了。
从门开到乱兵涌进城,前后不到半个时辰。
城中仅剩的守军有的降了有的散了大半,街上到处是举着火把在跑的乱兵,火光照在青石板路上忽明忽暗。
张可大在后堂听完外面传进来的消息,沉默了片刻,把案上的军报收拾齐整码好,然后拔出刀架在脖颈上,利落地一抹,人倒在了案桌旁边。
他死的时候屋里没有别人,血沿着地砖的缝隙往外渗,渗到门槛边上的时候被后来冲进来的乱兵踩了一脚,在砖面上留下一道模糊的红印。
孙元化是最后一个被找到的。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门从里面拴上了。
乱兵踹开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案后面,手里攥着一把短刀,衣襟上已经沾了一片血,刀尖还抵在脖子旁边但没有再往下推。
力气不够了,也可能是手滑了一下。
他被两个兵丁架起来拖到院子里的时候,血还在从衣襟上的破口往外渗,但不深,没有伤到要害。
孔有德走进院子的时候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跪着的孙元化,没有立刻开口。
他转头朝旁边的人挥了一下手,示意松开,然后蹲下来,跟孙元化平视着。
孙元化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孔有德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蹲了一会儿站起身,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孙元化说了一句:“请孙大人暂且委屈几日。“
登州城被叛军控制了。
城中各处的火势在天亮之前被陆续扑灭,街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尸体在第二天上午被拖走。
孔有德让人把孙元化从院子里带到了原先的巡抚衙门后堂,安排了一间偏房住下,门口派了人守着,只许进出不许探望。
孙元化被关在偏房里的第二天,孔有德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粥,放在桌上,看了孙元化一眼,没有坐,站在桌边。
孙元化坐在床上靠着墙,肩上的伤已经包过了,布条上渗出一小块淡红色的印子。
他看了一眼那碗粥,没有端,过了一会儿开口说:“打下登州之后呢?往哪走?山东巡抚不会坐视不管,朝廷也不会。“
孔有德没接话。
孙元化又说:“你手底下那些人,大半是跟着起哄的,今天你带着他们抢,他们跟你走,明天你带着他们死,他们还会跟你走吗?“
孔有德站在那儿,看着桌面上的粥碗,碗沿的热气正在一点一点变淡。
孙元化的声音不大,像是攒着力气一句一句往外说的:“你反我,是我没能耐,你反朝廷,是因为朝廷没给你活路,但你心里清楚,这条路,走到头是什么。“
孔有德仍然没有答话。
他在桌边站了很长时间,最后弯下腰把粥碗往孙元化那边推了推,开口说了一句:“先把粥喝了。“
然后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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