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投降
第一百九十五章 投降
“看见了就打。”
孔有德的语气没有起伏,“岸上打不过,水上还能跑,他不让靠岸,咱们就往北绕,绕远一点。”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耿仲明转头看了一眼孔有德,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措辞,最后说了一句:“什么时候走?”
孔有德的目光从海图上抬起来,落在那盏跳动的油灯上,过了几息才说:“后天夜里。”
.....
三天后
登州水城的北门在夜里被打开了。
船队一艘接一艘地从门洞里驶出去,船身在窄水道里挨得很近,船舷偶尔擦过两侧的条石,发出粗粝的摩擦声,船头的破浪声又很快把水声盖过。
孔有德的船走在中间偏前的位置,他蹲在船头,甲板上堆着几只木箱,箱子里是火药和一些轻便的家什。
他回头看了一眼,登州城在水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城墙上几处火光在夜风中晃晃荡荡,像是临时燃起的烽火,又像是明军追兵的火把在沿城墙巡游。
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前方的海面上。
水城岸边的守军半个多时辰才发现异动的。
有人听到水道方向传来异常的船桨声,跑过去查看时只看到最后一艘船正在驶出闸口,船尾拖着一道渐行渐远的水痕。
哨兵敲响了梆子,梆子声在夜色中传出去很远,随后城墙上的火把陆续亮起来,有人沿着栈桥往码头方向跑,但船队已经出去了。
后续的追击从半夜一直持续到天亮。
几条明军的小船从泊位里追出来,但船速赶不上叛军的大船,追出几里地后便慢了下来,只远远缀在后面。
孔有德的船队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北,途中经过几处浅滩时船底擦过沙地,船身顿了一下又过去了,后面有一条船卡在了沙嘴上,船上的人弃船涉水上了岸,沿滩涂跑了,没有跟上队伍。
天亮之后船队在盖州附近一处海岬外停下。
岸上是一条长长的砂石滩,滩涂后方是稀疏的矮树林,没有什么大的聚居点。
孔有德第一个跳下船,他站在岸上看着后面陆续靠岸的船,耿仲明从另一条船上下来,脚步有些踉跄,扶着船舷站了一下才站稳。
两条船并排搁在浅滩上,船底擦着沙地发出粗重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拖着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地上慢慢挪动。
毛承禄和陈有时的船比孔有德晚到将近一个时辰。
毛承禄上岸的时候甲胄歪了,头盔拎在手里,脸上的血和海水混在一起,在脸颊上结成暗褐色的痂。
他走过来的时候脚步虚浮,在孔有德面前站定,说了一句“路上遇到伏击了“,声音带着干涩的沙哑,然后没有再说别的。
队伍在岸边休整了一天。
第二天继续向北走,沿着海岸线走了三天,途中经过几个空无一人的村子,有些房屋已经被烧过了,露出焦黑的屋梁和坍塌的墙壁,空无一人的院落里只有风穿过屋檐的声音在回荡。
十天后,他们到达了鸭绿江口。
孔有德站在江口附近的一处高坡上,视野中有一队人正从北面沿着江岸向南移动。
旗帜的颜色在暮色中不太分明,但队列整齐,前排的人马铠甲统一,后面跟着车辆和驮马,不像是逃散的乱兵。
走近之后孔有德才看清那些旗帜上的纹样。
建奴。
济尔哈朗的人马在江岸边的平地上驻了营,帐篷搭得规规矩矩,营门口燃着火把,火光映出几面镶黄边的旗帜,旗角在江风中翻卷。
阿济格和杜度的人马也在当天夜里陆续抵达,三路后金军合在一处,营地沿着江岸绵延出好几里远。
孔有德被引入济尔哈朗的大帐。
济尔哈朗坐在主位,旁边坐着阿济格和杜度,三个人面前的矮桌上摆着茶碗和几份文书。
济尔哈朗抬手示意孔有德坐下,开口问了一句:“带了多少人?“
孔有德在靠近帐门的矮凳上坐下:“一万出头,加上家眷,连老带小。“
济尔哈朗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在孔有德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说:“大汗有令,你们既然来了,就要按规矩来,剃发归顺,编入汉军旗。“
“剃发之后呢?“
“编入旗中,照旧领兵。“济尔哈朗说:“你们的人马归你们自己带,但要按旗制,该守的规矩要守。“
孔有德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抱拳弯腰,低头说:“遵命。“
.........
孔有德剃完发之后,没有立刻回帐。
他蹲在帐篷外面那截木桩上,手边搁着那把剃刀,刀刃上还粘着几根断发。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灌进领口,新剃的头皮被风吹得发紧,针扎似的细细密密地疼。
他抬手摸了一把后脑勺,指腹触到刮过的地方有些扎手,像是砂纸蹭在掌心。
那天夜里他睡得并不安稳,整夜被风刮着帐布的声音惊醒了好几次,每次睁开眼盯着帐顶黑沉沉的帆布,听一会儿,又闭上眼睛。
天亮的时候他坐起来,发现手边那把刀还放在枕侧,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营地里的剃发现在已经传开,剃了和没剃的人在营地中间那道土埂两侧泾渭分明地站着。
对面那些后金兵没有多看一眼,各自忙着各自的事,有人蹲在火堆旁边磨刀,有人牵着马往江边饮水。
孔有德从他们中间穿过去的时候,有个正在整理鞍具的兵丁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继续忙手里的活,像是没看见他光裸的头顶一样。
队伍在江口驻留了三天,然后沿着江岸往北走。
......
沈阳。
范文程入宫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皇太极坐在案后,面前摊着济尔哈朗从鸭绿江口送来的那份奏报。
“孔有德到了。“
范文程在案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一万多人,加上家眷,连老带小。“
皇太极把奏报往桌面上推了推,手指在边角处点了一下:“还有二十多门红夷大炮,几十个会铸炮的工匠,毛承禄、陈有时也跟着过来了。“
范文程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奏报上那几行字,没有伸手去拿。
“登州城里的东西,他几乎搬空了。“
“水城的船也带出来了不少,轻舟百余,火器俱全,眼下明军正在追他,但这个势头,山东那边一时半会追不出海。“
皇太极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案角那盏油灯上,灯芯烧短了一截,火苗在窗缝漏进来的风里晃了晃。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上岸之后,他怎么说的?“
“济尔哈朗让他剃发归顺,编入汉军旗,他答应了。“
范文程说:“人已经到了辽阳附近,济尔哈朗派人送了口信来,问怎么安置。“
皇太极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头看着案上那份奏报,纸面上的字迹在烛光下忽明忽暗。
过了几息他抬起头来:“他不是寻常降将,手里有船、有炮、有匠人,辽东海面上还缺一支能用的水师。“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传令下去,明日一早,诸贝勒、八旗大臣随我出城,往盛京北面十里迎接。“
范文程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多问。他躬身应了一声“是“,退出了殿门。
消息在当天夜里传遍各旗。
次日清早,盛京城北门外,各旗贝勒、大臣陆续到齐。
代善站在队伍最前面,穿着一件半旧的貂皮袍子,腰间的玉带扣得端端正正。
多尔衮在他旁边,披风扣在肩上,手按着刀柄。
济尔哈朗昨晚刚从江口赶回来,此刻站在济尔哈朗身侧,脸上的倦色还没退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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