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见面
第一百九十六章 见面
皇太极出现在城门外时，天光已经大亮。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团龙袍，外罩貂皮褂子，头上戴着一顶暖帽，帽檐压得很低，但目光从帽檐下扫过来的时候，在场所有人都觉得那道视线在自己身上停了一下。
他身后跟着一队巴牙喇兵，甲胄锃亮。
代善上前两步，躬身说了一句，皇太极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官道尽头出现了一队人马。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剃了发的汉子，穿着半旧的铁甲。
他在离皇太极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勒住了马，翻身下来，把缰绳扔给旁边的人，然后大步走了过来。
孔有德在皇太极面前停下，距离不到三步远。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对视了一息。
然后皇太极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臂，从孔有德的两腋下穿过去，手掌扣住了他的后背。
孔有德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随即也抬起了手臂。
两个人就在官道边上结结实实地抱了一下。
这是女真人最隆重的抱见礼。
松开的时候皇太极往后退了半步，上下看了孔有德一眼，说了一句：“路上辛苦了。”
声音不大，也没有刻意的热情，但恰到好处。
孔有德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嗓子眼动了动，挤出一句：“不辛苦。”
随后皇太极侧过身，做了一个往里请的手势。
两个人一前一后朝城门方向走去，旁边跟着一排将领，代善走在左侧稍后的位置，多尔衮在右侧，济尔哈朗落后一步跟在最后。
进城之后，皇太极没有直接回宫，而是带着孔有德穿过两条街巷，拐进了一座三进的院落。
院门不大，但进了门洞之后，里面的院子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得多。
正堂里已经摆好了矮桌和坐垫，桌上搁着茶碗和几碟点心。
两人在正堂里坐定了，旁边的侍从给各人面前的茶碗添了滚水，然后退了出去。
皇太极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放下，开口问了一句：“从登州出来，走了多少天？”
孔有德坐在对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从出城到上岸，走了小半个月。”
“路上还顺利？”
孔有德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了：“出城的时候追了一夜，天亮之后甩开了，但沿海岸走的时候，有几处浅滩把船卡住了，丢了一条船，人倒是上了岸。”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马不够，有几段路是走着过来的。”
皇太极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孔有德手边那份放在矮桌角上的文书上。
他伸过手，把文书拿起来，翻开看了两眼，又合上，搁回原处：“你带来的那些炮，济尔哈朗在奏报里提了，二十余门，我让人先看看哪些还能用。”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了孔有德一眼，语气没什么起伏：“炮手和匠人也一并安置了，暂且就在北边住下。”
孔有德坐在对面，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起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茶水有些烫，他没有皱眉，咽下去之后把碗搁回了矮桌上。
随后抬起头看着皇太极，开口了：“现甲兵数万，轻舟百余，大炮、火器俱全，有此武器，更与明汗同心协力，水陆并进，势如破竹，天下又谁敢与汗为敌乎？”
他说完之后，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皇太极坐在对面，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孔有德，目光在他的眉骨和下颌上各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这话里面有多少是真心、多少是场面话。
然后他端起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搁下：“你有这份心，就够了，先用饭。”
他说着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下摆上不存在的灰，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孔有德一眼：“住处已经安排好了，用完饭有人领你过去。”
孔有德站了起来，抱拳微微躬身。
...........
午膳摆在偏厅，菜色比孔有德预想的丰盛：一盘炖羊肉，一碟酱菜，一碗热汤，还有一小盆黄澄澄的粟米饭。
他在登州被困的那些日子，顿顿喝稀粥，后来连粥都喝不上，只能啃干饼子，忽然看到这些热腾腾的饭菜，筷子夹起来的时候手都有些不稳。
不过孔有德也没有吃太多，只是把羊肉夹了几块吃完，便放下筷子。
侍从撤了碗碟之后，他在偏厅里坐着没动。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孔有德抬起头，耿仲明从门槛外面迈了进来，他进门之后没坐下，站在桌边，朝门外看了一眼，确认廊下没有别人，才把目光收回来。
“刚刚城外那些人你看清了吗？“他开口问了一句。
孔有德坐在桌边，手搁在膝盖上，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
“皇太极接你的时候，他身后站着什么人，你没注意？“
孔有德沉默了一瞬。
出城迎接的那些人里，济尔哈朗站在后面，多尔衮在右侧，代善在左前方。
几乎都是建奴的高官达贵了。
排场倒是挺足的。
不过他也明白耿仲明的意思。
孔有德说，“你是怕他杀咱？“
耿仲明没有否认，在桌边坐了下来。
“给饭吃、给住处，这是真的，可前脚抬你，后脚会不会把你当旗子用，谁也说不准。“
孔有德没有立刻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碗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要是想收我的兵，当时在城外就能动手，他没用强，那就是想用别的办法，你先回去，把咱们的人稳住，该操练的操练，该守的规矩守着，别让人找到话柄。“
耿仲明坐了一会儿，站起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你要是觉得不对劲，就让人递个话。“
脚步声沿着廊下去了，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当天下午，皇太极的传令到了。
来人是个穿青布袍子的文书，捧着一卷纸，在偏厅门口站定，说大汗有令，着孔将军所部就地驻扎辽阳，自成一军，不用编入八旗，但需遵从旗制。
番号定为“天佑兵“，粮饷由户部拨付，各营将领仍由原职统带。
文书念完之后把纸卷递过来，孔有德接过去看了一遍。
上面盖着汗廷的印，字迹工整，该有的条款都写了，俸禄标准、驻防范围、兵器补给渠道、家眷安置办法，一条一条列得很清楚。
他没有多说什么，把文书递回去。
来人收了纸卷，躬身退了出去。
孔有德坐在偏厅里，把那份文书的内容在心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什么，便起身出了门。
他沿着廊下往东走，穿过一道月洞门，在耿仲明住的那间厢房门口停了一下，敲了敲门框，没等里面应声就推了进去。
“文书到了。“
“辽阳，自成一军，粮饷由户部拨付。“
闻言，耿仲明松了口气。
..........
当天夜里，皇太极的传令又到了。
说明日一早请孔将军和耿将军同去北营。
孔有德站起来应了一声，侍卫没有多留，转身沿着来路走了出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孔有德和耿仲明就到了北营门口。
营门敞着，一队巴牙喇兵站在门内两侧，没有拦他们。
沿着营内的土路往深处走，远远看到皇太极已经站在一处临时搭起的木台上了。
旁边围着几个将领，代善站在左前方，多尔衮在右侧，济尔哈朗站在稍后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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