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边城除夕 上

　　第二十二章

　　墨舒道：“既然是偷袭，那便不会有大股人马，而重在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所以，准确预测对方计划以抢占先机很重要。安图知道你在玉林城，而新城只有程烨。不论从理智还是情感，他都会避开玉林城而选择新城。但是……”

　　墨舒略一停顿，“以他对你的了解，应该能想到，你会料到他这种想法，而在新城早做准备。这样，偷袭新城就没有胜算了，所以，玉林城又变成了最佳选择。然而，我能想到的，你必然能想到，安图也很大可能会想到你这么想，所以，安图又该避开玉林城。这就变成了一个无解的死循环，也就变成了一个随机事件。对于他和你来说攻和守都变成了只有一半成功率的事。”

　　虽然墨舒说的内容绕来绕去，但霍长风还是听懂了，脸上笑意更深，“那么，这无解的死循环该如何破解？”

　　“很简单。作为进攻方，既然二选一只有一半成功率，那就两个都选。但作为防守方，两个都选显然是降低成功率而不是增加成功率。所以，对于我们来说，只要让对方以为，偷袭其中一个城的胜算大，问题就解决了。”

　　霍长风笑着点头，“今晨我派戴良、方子义前往新城，换程烨回来，就是这个意思。”

　　墨舒道：“你跟我想的完全一样？”不会吧？自己这么绕来绕去的还能跟霍长风想得一样？她可没学过兵法韬略什么的。

　　霍长风顿了顿，“中间不太一样，但结果总是一样的。”

　　墨舒好奇，“你是怎么推导的？”

　　虽然不太懂“推导”这个词，但霍长风大概也能猜到是个什么意思。“这个……其实就像阿舒说的，与其去猜测对方的想法，以此做出应对，不如化被动为主动，诱导敌人进入我们的埋伏圈。以我对安图不多的了解，此人聪敏狡诈，宁肯多想也不肯少想，所以诱导是可行的。我派戴良和方子义到新城换回程烨，这样一来，三个品级较高的副将都在玉林城，安图一定以为我已暗中转移到新城，这样，我与最得力的副将分别驻守在两个城，也是合理的应对举措。”

　　墨舒接着道：“对于偷袭而不是大规模正面进攻来说，安图是一定想要避开你的。所以，他会选择玉林城为目标。殊不知，正中你的圈套。”

　　墨舒耷拉下脑袋，往门廊柱上一靠。自己是从“一”推导到“二”再推导到“三”最后才到“四”；人家从“一”直接就到“四”了。本来想给自己找自信，没想到又被打击了。

　　霍长风见墨舒顿时无精打采的样子，不由道：“我说错什么了吗？”

　　墨舒无力地摆摆手，“没有，你说的都对……”

　　霍长风想了想道：“今天是大年夜，阿舒习惯吃什么？”

　　看来自己在霍长风心里已经是个不折不扣的吃货了，想哄她开心就问她在吃上有什么要求。

　　不过……自己还就真吃这一套。墨舒想了想，“饺子吧。”虽然在这个世界生活多年，但前世过年吃饺子，已经印在骨子里，只要说到过年，总是最先想到饺子。

　　“饺……子？”霍长风一头雾水。

　　“啊，偃月馄饨、偃月馄饨，汤中牢丸！”墨舒赶忙改口。

　　这个时候“饺子”还叫“馄饨”呢，自己倒好，顺嘴把“饺子”都说出来了……

　　“哦……”霍长风恍然大悟，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把偃月馄饨叫“饺子”，也没多问。“阿舒想吃什么馅儿的？”

　　墨舒毫不犹豫地道：“猪肉白菜！”突然想到昨天那只鸡都难能可贵了，上哪找猪肉，有些蔫蔫地改口，“白菜就好……”

　　霍长风心里愧疚更甚。为什么大过年的，她想吃肉都不行？“猪肉白菜，我知道了。阿舒等着吃就好。”

　　霍长风只要答应的事一定会办到。墨舒也没多问，点头“嗯”了一声，本想说大家一起吃晚饭，突然想起今晚还有西戎偷袭的事呢。“晚上不忙吗？”

　　霍长风想到什么，笑道：“忙也不耽误，今晚阿舒可以边吃偃月馄饨，边看一出好戏。”

　　大年三十夜，玉林城处处篝火。今晚，霍长风连城墙上的守军都一个不剩地撤了下来，大家都聚在营中各处共度除夕。城守府中除了副将们，还有所有亲兵营和前锋营士兵。

　　大家围着篝火，士兵们席地而坐，众将则是跪坐于长案后，墨舒就更舒服，她直接叫喜东帮她搬来一张小矮榻，这会儿直接半坐半倚在矮榻上。墨舒坐在霍长风旁边，其余人都在两人左右手下侧依次落座，喜东则是直接坐在了墨舒案几旁边的地上。

　　霍长风端起酒碗祝酒，随即一饮而尽，众将士跟着饮尽一碗。墨舒心想，也不知霍长风做了什么准备，竟然还和众人喝了酒。不过她也注意到，上到霍长风和几个副将，下到所有士兵，身上都穿着全副甲胄，没有一个人卸甲。

　　墨舒面前本没有酒，因为霍长风不知道她会不会饮酒，便没有给她倒。结果上来为众人添酒的士兵可能没注意，给霍长风倒过酒后，把墨舒案上的空碗也倒满了。

　　墨舒伸脖子一看一闻，顿时笑了。亏她还担心众人会不会喝酒误事，差点忘了这时候的酒其实就是甜酒，说白了跟醪糟差不多，误什么事。

　　霍长风见士兵给墨舒也倒了酒，不由侧目看向她，见她伸头看了一眼就笑了，心中暗自好奇，第二次端起碗祝酒。见墨舒很自然地也端起了碗，笑了笑，饮了第二碗。

　　他放下碗时，正好看到墨舒也“哐”的一声将空碗放回桌上，微有诧异。之前从未见墨舒沾过酒啊……

　　墨舒则是在想，妈呀渴死了，总算是有点喝的了。而且这酒是温过的，喝起来真舒服。

　　祝酒三碗是军中惯例，之后大家就随意了。霍长风喝完第三碗酒时，发现墨舒也把刚倒满的一碗喝完了。还示意倒酒的士兵接着给她倒上。

　　霍长风正在犹豫要不要提醒她少喝点，墨舒就转向他道：“放心，不会耽误看戏的。”

　　霍长风便不再开口，而是向墨舒举起碗。

　　墨舒笑笑，也端起碗，与他对饮一碗。

　　众人见霍长风与墨舒饮过了，纷纷放开，嬉笑叫嚷声顿起，也突然有了些过年的意味。

　　幸好今天灶房调馅儿的时候自己去了，虽然味道跟前世做出来的不一样，但也有点那么个意思了。墨舒一边吃着猪肉白菜馅儿的饺子，一边喝着醪糟，觉得美极了。

　　喜东在旁小声道：“公、公主……”

　　墨舒嚼着饺子转头，“嗯？”

　　喜东端着碗，“公主能与我喝一碗吗？”

　　“可以啊。”墨舒端起碗主动伸手，与喜东碰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喜东咧嘴笑了，忙一仰头，将自己碗里的酒喝了。

　　副将们见墨舒不拘于身份，与喜东都喝了一碗，纷纷跑过来敬酒。

　　霍长风看向墨舒，她轻一摇头，来者不拒，与程烨、霍长云、江远分别喝了一碗。三人看她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佩服。

　　墨舒想的却是，醉倒真没觉得，就是有点撑了。武松在景阳冈喝了十八碗，不是酒量大，是饭量大。他要是喝十八碗现代那种白酒，还打什么虎，在酒馆就当场扑街了。

　　众人嬉笑间，墨舒看见一个士兵从后面上来，在霍长风耳边说了句什么。霍长风点下头，他便下去了。

　　虽然声音很低，其他人都没听到，但墨舒耳力过人，听到那士兵说的是：“将军，西戎两队共六十人，分别从东南两个方向城墙进城了。”

　　看来霍长风虽然把城墙上守军都撤下来了，但暗中盯着的人应该还不少。他把西戎人放进来，难道是知道西戎会在什么地方下手？墨舒托着下巴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

　　虽然猜到西戎的目标，但众将都在这儿，有什么好戏可以看呢？墨舒摩挲着下巴，琢磨不出霍长风用了什么应对之法。

　　酒过三巡，大家都放开了，已经有人围着篝火又唱又跳，扯着嗓子吼起质朴直白的调子。副将、校尉、副尉、中侯和士兵都勾肩搭背地挤在一起，将酒碗碰得脆响。

　　墨舒看着这一群年轻的、充满生命力的军人，他们中的一些也许明天就会死在战场，但在此时此刻，他们发自内心的欢笑，尽情地跳跃，放声地歌唱。即使死亡如影随形，随时会降临在他们身上，但这无法阻挡他们酣畅淋漓地享受此刻他们拥有的生命。

　　这种生命的张力，死亡也无可奈何。

　　就在这一刻，墨舒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真真切切地活着，活在这个完全不同的时空里。

　　远处某个方向突然响起炸裂的声音。紧接着，好几个方向都响起爆炸声。伴随着远远的爆竹炸裂的声音，有白的红的火焰飞上天际。

　　墨舒愣愣地抬头，看着许多燃烧着的明亮的火焰飞上天空，又在天空烧出点点繁星。

　　墨舒脑子里一阵眩晕，仿佛灵魂脱离身体，回到自己曾经熟悉的那个时空，站在市郊公寓的阳台上，远远观望城市里爆发出的密集绚烂的烟火。

　　现在，她还能吃能笑能思考，在另一个时空，另一具躯壳里，还能继续她的生命，她是多么幸运？

　　说什么命运不公？活着就已经是幸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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