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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三章


  裴旻愣了会才接过披风。

  她从小跟着祖父学骑射,身体底子比一般女孩好的多,冬天虽不怕冷,可到夏日就有些畏热。正是因为这个缘故,近来做的家常衣裳都布料轻薄,再加上太子七七未过,穿的也是些素净颜色。

  方才急着知道审讯结果,裴旻也没顾得上更衣,此刻才觉出这身衣裙在他眼里怕是有些不妥。

  她摸一摸自己的裙面,声音暗淡:“这料子,还是大表哥赐的。”

  冰蚕丝的衣料,色泽手感都是上乘,织的花纹细密精致,难得还这么透气凉爽。东宫得的也不多,可太子转手就送了她两匹。

  裴旻吸一吸鼻子,忍住要掉的眼泪,拿着邵勉的披风站起来:“屋子里闷的很,我去外面透透气。”

  她围上披风走在前头,邵勉知道裴旻触动伤怀,这是找个由头纾解心绪,他也不戳破,只起步跟上。

  俩人出了房门迈阶而上。雁归楼是当年裴老王爷为爱妻沈氏所建,沈氏也就是裴旻的祖母,她出生南方,动荡时期跟着丈夫一路征战,大燕开国后,俩人在燕都也住过几年,直到分藩后才重回樊地。

  老王爷裴序庭得先帝赐住裴园后,立马为夫人修了这么一座楼,取名雁归。这段故事还曾在京中传为佳话,引为美谈,叫当年许多闺中女子艳羡不已。

  邵勉是第一回踏上雁归楼,夜里不似白日炎热,晚风清凉,拂过楼台令人心生惬意,只可惜此时两人都无心赏这良辰月色。

  裴旻出来吹吹风,心情总算平静许多,停下脚步一边扶栏远眺,一边说着自己对太子案的揣度盘算。邵勉认真听着,时不时交谈两句,直到远远听见打更声,才知时间已迟。

  裴旻语气里带了抱歉:“耽误邵公子了。”

  邵勉那双深邃的眼睛看过来,目光停在她面庞上。

  从前的裴旻在他眼里,纵然早慧聪颖,仍旧还是个明媚活泼的小女孩,任性也好,骄横也好,脸上总是带着灵气活现的神采。

  可现在的她,不知不觉间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姑娘家,此时此刻,裴旻眼底更多的是隐忍和坚定,她的忧愁和软弱一瞬即逝,只在眉宇间依稀可寻。

  太子的死,改变了太多事,似乎也将她改变了许多。

  邵勉心中多了一丝与以往不同的情绪,百感交杂间涌起一阵心疼。旁人或许不懂,可邵勉不一样,当年在灞陂湖救下裴旻,就发现她是个会掩饰自己的姑娘,越是害怕,她就越要自己坚强;越是无助,她就越要自己镇定。

  可她才十五岁。

  这样的年纪离开父母只身入宫,还被搅入这一团诡谲风云中。眼下她站在夜色中,身姿显得格外单薄,过了今晚,裴旻就要回到深宫,去面对躲在暗处那些看不见抓不着的黑爪。

  永文帝并非明君,太后也已老迈,温皇后被隔绝事外,太子妃也是自保不易。一扇宫门分开两人,邵勉在外再有神通,也不能在内护她周全。

  他伸出手,想要像上回一样拍拍裴旻的背,又觉得不庄重。于是轻轻抬一抬胳膊,掌心摩挲了下她的头发,像个大哥哥那样摸摸她的头:“没事。这段日子,你也辛苦了。”

  裴旻忍不住又是鼻子一酸,樊地曾来书信,问她要不要家去。可她不忍,大表哥尸骨未寒,死的不明不白,外祖母经这一遭,身子也大不如前了。这淌浑水她已涉足其中,退与不退,都难安心。

  大表哥最信任的就是邵勉,如今在宫外,她能仰仗的人也只有邵勉了。放眼燕都,这些权臣世家,有哪一个不在博弈算计,他们眼里已经没了故太子,一门心思都盯在新储之位上。

  裴旻礼数一如既往,可心中对邵勉早就多了分依赖。当前的时局如湍流,太子已经沉舟覆没,裴邵温阮几家还在逆流而上,而她和邵勉,就是这打头行舟,在风口浪尖相互扶持。

  邵勉看她眼圈红红的,心里愈发不忍:“你也不要苦撑,能做的做,不能做的,有我在。你尽了心力,我们都知道,太子泉下有灵,也是明白的。”

  裴旻点点头,像个听话的小妹妹:“嗯。”

  “早点歇吧,明日你还要进宫。”邵勉告辞,转身下楼。

  裴旻突然喊住了他:“邵公子。”

  邵勉驻足回头:“郡主还有何事?”

  裴旻的眼睛里还蕴着湿气,刚才被他抚慰几句,仿佛在坚硬的壳甲上融出了一个缺口,露出了心底的柔软来。她抿了抿唇:“你说,这件事……还能查清楚吗?”

  这样查下去,揭露出来的又会是什么面目。于大燕而言,会不会又是一记重创呢?

  她没有说完,邵勉却很明白。他折回来,低头看向裴旻的目光,语气坚定有力:“会查清楚的。太子背后,有我忠威军,有你樊阳城,谁也动不了大燕根基。”

  不错,越是乱世,强兵铁骑越是霸主。邵家原先是太子的左臂右膀,按理说,东宫变故首先败落的就该是邵家。

  可如今,燕都哪个敢怠慢他?不仅不曾冷落,反而争相示好拉拢。光是一个忠威旗号,就够叫那些人震慑的了。不管将来谁为储君,都要忌惮邵勉手中兵力。

  裴旻心中安定,她露出感激笑意:“谢谢你。”

  邵勉也冲她笑一笑,拍拍她的肩:“放心吧,别多想。”

  夜色深幽,裴旻回到卧房很快倦怠睡去,天边才泛鱼肚白,璎珞就伺候着她起床梳洗,乘车入宫。

  到了仁寿宫,太后心绪不佳,裴旻贴着她坐下:“外祖母怎么看着不大精神,是不是昨夜没睡好?”

  太后叹了口气,拍拍她的手:“我很好,就是合欢殿那儿不省心。”

  太子案牵涉丽贵嫔姐妹,私自对皇上用药可是掉脑袋的大罪,太后首先就从合欢殿查起,搜遍了整个宫室,还真找出点蛛丝马迹来。

  这等罪名殷氏可承担不起,她立马招认,说搜出来那半瓶红香丸是自己服的调理之药,并非用于帝王情动。太医署查证验药,她说的竟然不是假话。

  丽贵嫔手上确实有一味秘药,可这药并不是李青媛所得那种,而是助女子受孕的。她承宠多年,未能生下一儿半女,殷家花了大功夫寻来这么一方药,没成想吃了半年还真怀上龙胎。

  只是这药也有坏处,丽贵嫔服食越久,越是胃口大开,有孕后停了药也没好转,三天两头总是觉着饿,御膳房又精心伺候。等她生产以后,小公主是养的白白胖胖,丽贵嫔却因胎儿过大伤了身子,再难承宠。

  她万万没想到,耗尽心力得来这么个孩子,却断了自己的后路。

  妹妹小殷氏也服了红香丸,还是自进宫前就吃上了。丽贵嫔有了身孕,殷家立马得了许多好处,一尝着甜头,家里便盘算着把小女儿送进来,早早地给她调理起身子,要博个并蒂花开。

  小殷氏肚皮也争气,姐姐进宫这些年才有了喜信,她倒是没两个月就怀上。一时之间宠爱非常,丽贵嫔高兴之余,心里也有些酸楚,感叹妹妹好命,容貌性情都比自己逊色些,可挡不住运道好,一来便什么都占上了。

  等太医摸脉,说小殷氏胎相健壮,丽贵嫔才后悔起来。她怎么就答应了家里让妹妹进宫呢?宫里好几年没添孩子,她这一胎本来是极为贵重的,可妹妹也怀上了,大家的眼睛又都盯着妹妹的肚子,连一向宠爱她的皇上也是如此。

  等自己生下女儿,连家里也换了风向,都押着小殷氏肚子里的宝。丽贵嫔灰心丧气,看向妹妹的眼神再不单纯,一念成错,她不但没提醒小殷氏,反劝着妹妹能吃是福,龙子为重。

  妹妹真的半点不多疑,养的脸圆身胖,丽贵嫔再想劝也来不及,她以为妹妹最多也就是伤了身子,没成想她最后竟死在了产房里。

  丽贵嫔也是懊悔心痛过的,两人毕竟是姊妹,她一己之私害死了亲妹妹,怎么能好过。可紧接着,皇上又将八皇子蒋宏交给她抚养。

  养了八皇子,她就是有儿子的人了。更不提蒋宏还这样小,只要她用心照顾,还不跟亲娘是一样的?丽贵嫔又有了指望,抱着外甥当儿子,将妹妹的死藏在心中不提。

  裴旻听了唏嘘不已,没想到太子案又牵出这么一起隐情。永文帝欲罚丽贵嫔,可三公主跟八皇子还小,两个孩子都离不得她,更何况小殷氏之死罪在秘药,丽贵嫔也只算得上帮凶。最后只夺去她的封号,降为殷嫔,又重罚殷家一番,也就算了了此事。

  后宫频频生事,怎能叫人不愁。太后皱了眉,面上带出疲态,裴旻为她揉揉额头,捏捏肩膀,才见外祖母脸色好起来。

  太后阖目养神,语气宠溺:“有你这丫头在身边,哀家还能宽宽心。”

  裴旻这才把昨夜李青媛交代的事说了,太后点点头吩咐下去,虽久不主事,可当年她整治后宫的手段还在。有太后插手,那个挑起事端的莹光休想再全身而退。

  裴旻也没闲着,太后有心历练外孙女,许她参与,抽丝剥茧追根溯源,总算查出了幕后主使。

  这个结果递到案前,不说永文帝,连温皇后自己也不能信。永文帝拧着眉:“怎么会是她?”

  据莹光交代,她压根不是什么李氏远亲的孩子,而是李青媛亲叔叔李闰的私生女。

  李家有过救主之恩,可这几代都平庸守旧,李闰早就不满,他是个有野心的人,不甘就此度日。等侄女儿选进东宫,看兄嫂都沾了女儿的光,他也眼馋得很,妻子生的女儿还小,可他还有个外室所出的私生女莹光。

  李闰拐弯抹角把自己的私生女送进去做了宫女,安上远亲的名头留在侄女身边。他的主意打得响,侄女吃肉,女儿分汤。莹光生的也很貌美,东宫殿下正是年轻的时候,李青媛又是个好糊弄的,一来二去总能叫莹光得手。

  可谁知太子不好女色,连李青媛也亲近不多,莹光就是美若天仙,也没机会往上凑。李闰知道女儿承宠无望,心里憋闷与酒友一吐郁气,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没两日就有人找上门来。

  这人说的明白,太子重正妻,李家指望这条路飞黄腾达并不容易。可重华宫那位六殿下就不同,他母家显赫又得帝王喜爱,将来也是不可限量。只要莹光听话,讨了主子的欢喜,将来就让李闰的小女儿做侧妃,让他也享享国丈的福。

  李闰当即就动了心,两人一拍即合。按着惯例宫女每一季可到宫门前见见家人,他瞅准了时机让外室交代莹光,务必听从金月姑姑的吩咐。

  莹光说到底也只是一枚棋子,金月让她诓骗李青媛,整条计谋密不透风。纵然莹光心里觉着这事碰不得,可她也明白,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个秘密,金月是绝不会让自己脱身的。

  若是她不答应,保不准就要引货上身。莹光只能硬着头皮按计划行事,她对李青媛并没什么情分,心里反而多的是愤恨。凭什么她们一个个的就有这样的好命,进宫当主子,而自己却只能跟着伺候,低人一等?

  莹光骗过了李青媛,只是连她都不知道,那包药粉能要了太子的命。太子一出事,她也慌了神,可很快又镇定下来——李青媛一直以为莹光父亲安插的人,是把她当作心腹看待的。

  莹光笃信,以李青媛的性情就算存疑,也不敢将她供出来。太子已故,可只要李家在,李青媛还能有一丝希望活命;若是将李家拖下水,免死口谕也救不了她。果不其然,李青媛把事都推到莹雪身上,半点也没提及自己。

  更何况,金月姑姑又暗地给莹光传了口信,话里话外的意思,他们那边自会找机会了结李青媛,只要莹光再解决掉莹雪,来个死无对证,谁也怀疑不到她们头上。

  届时人人都以为是这对主仆畏罪而死,莹光自然能逃脱罪名。

  太后的人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金月姑姑露了馅,重华宫就再难掩藏。谁都没料到,对东宫痛下杀手的竟然会是一向与温皇后亲厚的……齐贤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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