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第二章

　　地牢隐蔽，不见天日，李昭训挪到此处之前就受了几轮刑，此刻苟延残喘，半点也无往日的体面。依稀听见脚步声走近，她本能的闭上眼，颤着身子蜷在地上。

　　牢门被打开，邵勉一眼就知道李青媛是在装晕，这个女人害死了明仁太子，也动摇了大燕岌岌可危的江山。不知有多少人想要置她于死地，可为了查明真相，让蒋宸亡魂安息，自己却不得不保住她的命。

　　邵勉摁捺心绪，看向地上瑟瑟发抖的女人。李青媛的证词他已经熟记在心，按她所说，此时牵连甚广，就是丽贵嫔姐妹也难逃追查。

　　“李氏，我来审你，不欲动刑。可你若有半句不实，我也只能依着规矩办。”邵勉冷硬的声音落在地牢中。

　　李青媛怔住，缓缓睁开眼看向来人：“该说的，我早就说过了。”

　　她曾经跟在太子身边，同邵勉是见过几面的，此刻看是他审问，心里也有了点底：“看在相识的份上，世孙也不必翻来覆去地逼问我，倒不如给个痛快。”　

　　邵勉冷冷看着她，牢役拎着李青媛的胳膊让她坐靠在墙上。

　　李青媛挣扎着，目露凶光：“别碰我，放开，放开！”

　　她是太子的女人，就连皇后审问都是派的女官，这些低贱的粗俗男人怎么能碰自己？

　　“李氏！”邵勉一声低喝。

　　李青媛一哆嗦，就听他漠然开口：“你现在只是个罪人。”

　　李青媛抬眼，目光倔强：“我是太子昭训！”

　　“你早就被废为庶人了。从今往后，你只是谋害太子姓名的罪女，同东宫再无其他瓜葛。”邵勉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不！不会的，我是太子昭训，我是太子的女人！”李青媛情绪激动，怒睁着双眼。

　　眼看她越来越癫狂，邵勉一把拽住她的领子，将人提起来：“李氏，别再装疯卖傻了。”

　　李青媛对上他的眼神，一瞬间就安静下来，她从没看到过邵勉这样狠绝的目光。领口被揪住难以呼吸，她忍不住发抖，眼前这人……好像，好像真的会杀了她。

　　见她缓和，邵勉松开手，将人扔到地上。

　　李青媛被摔的生疼，牵动了身上的旧伤，她颤颤巍巍坐好，抬脸看向邵勉：“你也看到这些伤……我真的都招了，再没什么隐瞒……”

　　邵勉只是盯着她：“李氏，你想清楚。”

　　李青媛惨然一笑：“世孙不信，就杀了我吧。”

　　“你不怕死？”邵勉走近，居高临下看着，不放过她脸上一丝表情，“不，你怕死，你只是知道，我们不会杀你。”

　　李青媛垂下眼眸，不作回答。

　　“濮阳李氏，曾有救主之功。虽非显赫世家，但曾得先帝口谕，保李氏一族平安无祸，三代之内不降死罪。”邵勉看着她，“你是打定主意，没人能违抗先帝旨意。”

　　李青媛苍白的指节收拢成拳，头垂得更低。

　　邵勉走近一步，轻声告诉她：“李氏，你不要痴心妄想，一错再错了。你已被逐出族谱，从此再不是李家的人，先帝口谕也救不了你。”

　　李青媛愕然抬头，满脸不可置信：“你胡说！不可能的。你休想诈我！”

　　“圣上对外将你治罪，用的是不敬明仁太子，不尊太子妃的名头。可对李家族长，是直言你与太子病重难脱干系。”邵勉扔过去一本奏折，“第二日你父亲就上书请罪，并将你逐出李氏一族。信与不信，自己看吧。”

　　李青媛仍是满目怀疑，她拿过那页请罪表，一行行看过去，额上渐渐凝出汗珠，眼里明明是父亲笔迹，她却不敢置信：“不，不会的。是你，是你们！你们定是胁迫了我父亲，让他写这样的东西来诓我。”

　　邵勉背过手：“来人，去传李大人，与此罪妇当面对质。”

　　李青媛方寸大乱，喃喃自语：“不会的……他们不可能这样对待我的！想要弃我于不顾，难道不怕我供出莹光！”

　　说完这句，她猛的一抖，满眼惊惧看向邵勉。

　　“莹光？”邵勉抬手，吩咐云深，“严加看管此人，明日提审。”

　　李青媛又是懊悔，又是慌乱，当初太子一出事，她就知道莹光有问题，药从莹光那里来，想不怀疑她都难。可是……莹光是她从李家带进宫的人，若是把这丫头供出去，只怕会牵连娘家。

　　思前想后，反正李家有不降死罪这块免死金牌，她也只是受人蛊惑，干脆把黑锅推给进宫后被赐到自己身边的莹雪身上，只要李家青白，她李青媛就死不了。

　　邵勉略一思索，就知道莹雪那宫女是个替死鬼。他的目光落到李青媛身上，原以为她蠢笨，没想到还是有一丝心机的，通篇证词将罪责推给莹雪，好叫别人以为，她李昭训是个可怜的糊涂人，轻信馋言被人利用。

　　云远搬了张椅子，邵勉坐下，一双深目如鹰眸，直看的李青媛不敢对视：“你大概还不知道。皇后娘娘将你看管的当天，莹雪就死了。”

　　李青媛这才看着他，嘴唇哆嗦：“……死了？”

　　“不错，触柱而亡，死相极为凄惨。”邵勉见她面色铁青，继续说道，“原先我们也以为是畏罪自尽，可方才听你这么一提，我倒是想起来，莹雪死的时候，是与莹光关押在一处的。”

　　李青媛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邵勉自顾自地说：“莹光抱着她痛哭流涕，将所有人都瞒了过去。如今一回想，她扯的莹雪衣衫也乱了，头发也散了，还真分不清，究竟莹雪是自己撞上去，还是有人摁住她撞死在柱上。”

　　李青媛胸口起伏，剧烈喘息着，死死掐住自己的掌心才镇定下来：“你是说，莹光她、她杀了莹雪？”

　　邵勉点头：“李氏，这个莹光如此缜密，既算准你不会供出她，也能猜到你会拉莹雪垫背，甚至一不做而不休杀了莹雪灭口，落一个死无对证。若我猜的不错，毒害太子的药，也是她给你的吧？这样心狠手辣的丫头，你还要护着她吗！”

　　最后一声呵斥，吓得李青媛一颤，邵勉低声逼问：“你以为最想要你命的是我们？我告诉你，若不是将你移到此处，此刻的李青媛，只不过是一具凉透了的尸体。”

　　李青媛指尖冰冷，她明白邵勉的意思，有人要灭口，迟早会对她下手，或许是莹光，或许……是莹光背后的那些人。她绝望又迷惘，是谁？难道真的是李家指使的莹光？

　　可李家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可是太子的妃嫔，扳倒了太子，对李家又有什么好处！

　　邵勉轻叩木椅扶手：“在莹光开口之前，你还有机会交代。李氏，不妨告诉你，无论此案查不查的清，你都是难逃一死的。若我是你，就算是死，我也要死的明明白白，而不是稀里糊涂做了别人的替罪羊。”

　　李青媛满面惶然，等她神色动摇，邵勉才开口：“李大人为了保住老小，将你逐出家谱，可据我所知，李夫人为了保住你，一直以死相逼。”

　　李青媛双目通红，眼眶渐渐模糊，她就知道，娘不会不管她的。

　　邵勉声音冷然：“倘若太子案真是李家所为，就是有十道免死金牌，也救不了他们的脑袋。可我能答应你，若你坦白交代，配合查案，不论结果如何，李夫人都会安然无恙。”

　　娘亲是李青媛心中最隐秘的软肋。李家虽有救驾之功，可说到底也没什么根基，又甚少出落人才，因而这些年一直是家底平平。当初她被选为太子侍妾，家里上下都喜上眉梢，只有娘亲舍不得她，直掉眼泪。

　　人人都道她福气好，从今往后飞上枝头春风得意，也只有娘亲会担心深宫之中森严寂寥，她的女儿从此就要为奴为妾，谨慎度日。

　　李青媛握紧了拳，深深吸一口气：“好，只要你答应护我娘亲平安，我什么都说。”

　　她一点一点把来龙去脉说清楚，莹光是李家远亲的女儿，被送进宫当了宫女。李青媛被选为太子侍妾后，家里动用了关系才把莹光安排到她身边当差，总归是一家人，知根知底，也好相互照应。

　　莹光是如何进了东宫，如何得她信任，如何相依相伴，又是如何诱她用药的，一字一句都被写的清清楚楚，李青媛亲口招供，画押为证。

　　等出了地牢，已经是月上枝头。邵勉刚到门口，就看云远迎上来：“主子，裴园的人还候着呢，不等主子审出结果，恐怕郡主是不会歇下了。”

　　邵勉点点头，抽出一份拓好的证词：“知道了，我亲自去一趟。”

　　一路行到裴园，裴旻房里的灯果然还亮着，听说事情有了眉目，她立马就将人请进屋中。

　　璎珞知道事关机密，沏好茶水便退了出去，除她和灵鸢守在门外，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邵勉简单说明了原委，裴旻接过供词仔细翻阅，她看的极为认真，一个字眼也不肯放过，眉头深深蹙起，嘴唇也抿的紧紧。

　　邵勉这才后知后觉，裴旻匆忙之下连见客都没换衣裳，穿着家常寝衣，连发髻也没梳。素面浅唇，随性而坐，及腰青丝一半垂在身后，一半拢在胸前。

　　这身衣服虽还得体，可她毕竟已经是十五岁的姑娘家了，近来天气又热，轻薄的布料难掩少女玲珑体态。邵勉有些不自在的移开眼，自觉冒犯，干脆起身告辞。

　　裴旻抬起头，显然还是心事重重：“邵公子，明日我就回宫中禀明外祖母，提审莹光。只是有些事宜还需与你商议，恐怕要借今夜的功夫，扰你休憩。”

　　“无妨，你我都是为了太子，不必如此见外。但凡有用得上邵某的，郡主只管开口。”邵勉坐回凳上，环顾一圈没找到什么合适的物件，只能随手将自己的披风递过去，斟酌着说“郡主，夜风甚凉，还是……多穿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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