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牡丹亭 九
陆柒有气无力地说道：“既然秦坚对哪个姑娘都一个样，咱们也不需要试着用申江沈家的身份吸引他，反正他对钱小姐本身也没什么情，就不用让他转移目标了。”
苏思武三下五除二把饭吃完了，这才有了和陆柒交谈下去的欲/望：“目标还是要转移，只不过这次可以换个人。”
陆柒听到这话以后眼神发亮，打了个响指：“好嘞，就这么办。”然后乐颠颠的捧起锅碗瓢盆去了厨房，苏思武望着她跳脱的背影，似乎被她的情绪感染，嘴角扬起一个精致的弧度。
又过了几日，城中流言四起，事件的主人公是穷书生秦坚和醉红楼的花魁嫣凝。有好事者说，常常能在牡丹亭中见到秦坚和嫣凝琴瑟和鸣，言谈甚欢，更有人说，嫣凝甚至要为自己赎身下嫁秦坚。
事实如何，大家其实也不是很清楚，但是能常常见到他们二人相处倒是千真万确。
人们对于流言的热衷度永远都不会减退，这个流言远去，下一个还会再来，这东西有着百代不竭的强大生命力，究其根源，在于能满足凡人私心里窥视别人家墙头的那点八卦，同时也是柴米油盐酱醋茶日常里新鲜的一道调味品。
青楼花魁爱上了才华横溢的穷书生，不惜拒绝达官贵人、青年才俊的所有示好，甘愿下嫁于他。书生不嫌弃花魁的身份，愿意和她琴瑟和鸣，白首不离。啧啧，这故事，和话本里才子佳人的故事如出一辙，搬到戏台上今年简直没有比它更赚眼泪的了，不少戏班已经‘磨刀霍霍’打算演一场惊天动地的传奇戏码，想必财源也会滚滚而来。
茶馆里的客人们闲来无事也讨论起这件事来，毕竟最热的话题永远不缺口来传播。
茶馆里有一桌坐了三个男人，其中一个长相刻薄，活像个苦瓜的男子说道：“这叫什么事儿啊，嫣凝姑娘那是色/艺双绝的美人啊，我去醉红楼听过一次她弹琴，真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多少富家公子要娶她回去，可她偏偏不愿意，如今竟甘心跟那么个穷酸书生在一起，真真叫人替她惋惜。”
与他同桌的胖男人说道：“穷酸书生，你那么穷酸一个我看看。秦公子虽然家境贫寒，可却有青云之志，要才有才，要貌有貌，我看和嫣凝姑娘挺般配的，你这分明是嫉妒。”
苦瓜男嗤笑一声：“切，再有才不也只是个书生么，等考上功名了再神气也不迟，要是考上了，那是他运气好；考不上，白白的叫美人跟他遭罪。”
胖男人不认同苦瓜男的观点：“这话我就不乐意听了，嫣凝姑娘见过的男人海了去了，可为什么就相中这个穷书生，这说明他有他的过人之处啊。”
三人中一直没发言的那个男人开了口：“都说嫣凝姑娘和秦坚两情相悦，可当事人都没承认的事儿，大家捕风捉影的找什么急？”
胖男人质疑道：“可他们也没否认啊。”
这个问题么，原因到底是什么，三人一时也说不上来。
就在这时，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个少女，长得十分可爱，她颇为熟稔地坐到剩下的那张空位子上，用无所不知的口吻耐心为这三人解惑道：“熙昭近来民风较为开放，男女情/事也不是那么难登大雅之堂，咱们先说这事要是真的，那人家自己看对眼了，别人怎么说都没用。如果不是真的，那也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啊。”
三个男人虽然对这凭空冒出来的少女觉得莫名其妙，但是她说的话很能吸引他们的兴趣，是以三人不约而同的问道：“此话怎讲？”
少女说道：“恶霸仗势欺人，强抢民女，那叫下流，可才子配佳人，甭管真的假的，听上去这就叫风流，哦，不，再往好听点说这叫风雅。哪个男人不想证明自己有魅力，倘若是和一般的女子有绯闻，或许还不太妙，可是嫣凝姑娘可是咱们这里数一数二的美人，谁敢同她一较高下？和这样的美人扯上一点干系，随便换一个男人，可能半夜做梦都会笑醒，秦坚岂有嫌弃之理？”
少女说的头头是道，三个男人听了不由得连连点头，少女接着说：“从嫣凝姑娘的角度来说呢，她虽出身青楼，遇到个看得上眼的男人怕是也不太容易，好不容易遇见个喜欢的，倘若是个不折不扣的大怂包，那她后半辈子岂不是要伤心死？如今此事在城中传开，若是这秦坚立场不够坚定，那她还是趁早放弃吧，省得出了一个火坑又跳到另一个火坑里。若是这秦坚顶得住四起的流言和大众的揣测，那这说明他是个可托付终身的人。而且，选穷书生这说明她不爱财，品格高洁，如此一来，嫣凝姑娘必然更受男人仰慕追捧。你们看，这难道不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吗？”
少女说完，这三人心悦诚服地点着头，再想听这少女说点什么，却发现她已不知所踪。这少女便是陆柒。
这世上压根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即使是待在家里足不出户的钱小姐，想知道消息也并不难，更何况，秋蜓是很乐意小姐知道这种消息的，在秋蜓看来，这叫喜闻乐见的好事一桩。
钱小姐在家里愁的直咬手绢，手绢上都要被她咬出一排狗啃似的流苏了，她急得好似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恨不得长出翅膀来找秦坚质问一番，流言所说是否属实。
钱小姐也顾不得和她爹还在冷战，拖着个饿得几近虚脱的病秧子身子，走三步停两步地去见她爹，哭诉道：“父亲，外边的事想必您也听说了，女儿心里放心不下，无论如何也要出去求证一番，您就全了女儿的心意吧。”
钱老爷看娇养大的女儿如今为了个假模假样的穷书生这般求他，心里别提多难受了，吹胡子瞪眼睛半晌，觉得当断则断，必须快刀斩乱麻，遂沉声道：“我成全你的心意，可我的这片心又有谁来成全呢？可怜天下父母心啊。我问你，要是外面的传言是真的，你要怎么办？”
“我......我不相信。”钱小姐涨红着脸，用比蚊子叫大不了多少的声音说着。
钱老爷长叹一声：“茉璃啊，你若是真的不相信，何必要来求我放你出去呢，可见你还是信了的。你确定要和一个对他没多大信心的人在一起吗？”钱老爷的话可谓字字诛心，钱小姐低头不语。
钱老爷觉得，此时不用，更待何时，想治藕断丝连的毛病，药就得趁机下猛了，他说道：“茉璃，我可以放你出去，前提是秋蜓陪着你去，倘若姓秦的书生心里当真无你，你就得乖乖的回家来听为父安排。我是你的亲爹，断然不会害你。这个要求，你能答应吗？”
钱小姐娇弱的内心经过了一番激烈搏斗，最终还是点下了头。
就这样，在秋蜓的陪伴下，钱小姐来到牡丹亭，意料之中地见到了秦坚。
钱小姐刚一见到秦坚，眼泪就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她一方面欣喜万分，另一方面又有些不好意思，想到自己这些天闹情绪闹绝食，把自己弄得十分憔悴，再想到传言中那个国色天香的嫣凝姑娘，生怕自己在心上人面前的形象被她比下去，钱小姐好不后悔。
秦坚很是诧异：“一段时日不见，小姐怎会憔悴至此？”说实话，钱小姐刚站在他面前时，他差点都认不出来。
钱小姐哽咽道：“我家中有些事，公子不必忧心。我......有件事想问公子，这样说可能有点冒昧，但若不说，我便没法安心。”
“无碍，小姐请讲。”秦坚被钱小姐这幅样子弄得摸不着头脑，心里也奇怪她有何事欲知。
钱小姐清了清嗓子：“传闻说，醉红楼的花魁欲嫁你为妻，你们两情相悦，这，可是真的？”
秦坚脸上浮现出一丝错愕，与醉红楼花魁的传言他知道，而且他心里并不反感这样的传言，但这个话从仅有数面之缘的钱小姐嘴里问出，他只觉得惊讶。“此事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我和嫣凝姑娘一直以礼相待，我与她相互引以为知己。”
听到秦坚这样说，钱小姐的心里瞬间好受不少，可转念一想，她又觉得有些怪异：“既然不是真的，秦公子为何不澄清谣言呢？”
秦坚好似不了解钱小姐的想法，他略带惆怅地说道：“我不忍她白白伤心，倘若我否认此事，她岂不是要成为全城的笑料么，尤其是她这样的女人，有谣言传男人爱慕她，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什么玩意儿，胡说八道，秋蜓待在一旁心里狠狠地把秦坚骂了百八十遍，这才是害人啊好不好。
自打遇见秦坚以后，智商一直倒数的钱小姐脑子忽然灵光起来，她问道：“可是这样，你就不怕你心仪的女子误会吗？”
秦坚笑道：“小姐多虑了，秦某心中，暂时并没有意中人。”
听得他此言，钱小姐顿时如遭雷击，可是这段时间的无理取闹令她不忍承认自己的荒谬，她尽量维持着语气的镇定，问道：“那在公子眼里，我与嫣凝姑娘是不是也没有不同？”说完以后，钱小姐才觉得此言不妥，拿她自己和青楼女子作比较。
秦坚说道：“在我眼里，任何一个姑娘都有她可爱的地方，都可以视为朋友。”
听闻此言，钱小姐顿时如遭雷击，原来一直以来，都是自己一个人在误会，都是自己的错觉与自作多情，她竟然傻到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威胁父亲，甚至不惜断绝父女关系，这世上，可还有比自己更傻的人么？
钱小姐呆呆愣愣，听不到秦坚后来说了什么，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牡丹亭的，她伸手胡乱擦了两把脸，摸到的是冰凉咸湿的眼泪。
秋蜓看着小姐失魂落魄的这幅样子，心里很是心疼，搀扶着小姐慢慢地走，拿去手绢为她擦拭眼泪，她明白小姐为什么会伤心至此，可是什么也没有说，因为她知道此时此刻自己的任何言语安慰都是无济于事的，有些事，注定要一个人去默默消化，希望经过了此番波折，小姐能够成长起来，懂得更好的爱护自己。
钱小姐回到家里消沉了一段时间，她肆无忌惮地狠狠哭了一通，她把挂在墙上的那幅牡丹图撕得粉碎，和钱老爷开诚布公地长谈了一番。
钱小姐想起自己走到这一步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夏蕊的挑唆，她越想越不对劲，恢复理智的钱小姐终于看到了自己一意孤行时劝说过自己的秋蜓的好，她不想身边再放着夏蕊这个看见她就会想起自己那段荒谬时光和自作多情尴尬的人，夏蕊也没能再回到她身边伺候。
开原镇里各大戏班筹备已久的才子佳人的新戏码都不了了之，因为不知从哪天起，秦书生和嫣凝的谣言戛然而止，一切都不真实得仿佛没存在过一样，这镇中，从来都不缺谣言，旧的很快就被新的取代了，尽管披着的外衣不尽相同，可盛行的根源都在于在角落里不安分的雀跃着的人心。
陆柒在醉红楼的雅间品茶，坐在她对面的人是光彩照人的嫣凝。
嫣凝红唇美目，巧笑倩兮，此时心已清如明镜，她觉得自己的心不会再为任何男人掀起一丝波澜。“陆姑娘，此事已尘埃落定，多谢你为我出的主意。”
陆柒谦虚道：“姑娘无需客气，我也是为了自己的生意。”
陆柒的身份与钱小姐那一档子事嫣凝已然得知，那是在她和苏思武见到嫣凝与秦坚牡丹亭会面的第二天，陆柒就找到了嫣凝，她将整件事完完整整地告知与嫣凝，希望她能配合自己演这出戏，同时也算了了嫣凝的心事。
嫣凝问道：“钱小姐还好吗？”她心里也是很同情这位年少无知初陷情/网的富家千金。
陆柒微笑道：“她如今很好，钱老爷为她说了一门极好的亲事，今年上秋就会嫁过去。”
嫣凝感慨道：“钱小姐是个有福气的人，不像我......”她虽然没有把话说完，可是余下的内容，陆柒自己也能想得出来。
嫣凝觉得自己也是可笑得很，同情钱小姐的同时忘记了，自己因为秦坚当初的无意善举，竟朝思暮想了三年，再遇他时，异想天开地想做完这场散如轻烟了无痕的春/梦绮/思。其实以秦坚之为人，他是不会对哪个女子特殊对待的吧，于他而言，或许都是消遣，都是满足他谦谦君子形象的工具，都是塑造他完美无缺风雅形象的过客。
陆柒知道嫣凝久看人间冷暖，懂的比自己多出许多，却还是不由得想安慰这位身世坎坷的美人：“嫣凝姑娘，你美貌聪慧，不是一般男人所能配得上的，我祝你今后顺遂，称心如意，得遇有缘人。”
嫣凝淡然笑道：“陆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经历此番，我对男人也不抱什么希望了，不如祝我生意兴隆吧。”
陆柒想了一想说道：“那好，我祝嫣凝姑娘芳名远播，红遍俨州。”
听到这话，嫣凝笑了，唇边笑涡并显，红唇艳若玫瑰，笑得真心实意，好似不谙世事的豆蔻少女。似乎想起了什么似的，嫣凝目光忽然变得悠远，喃喃自语道：“其实，明花这个名字很好听。”
陆柒就此告辞，当她出了醉红楼的时候，忍不住后头看了一眼高高悬挂着风情万种的招牌，她的目光只短短地停留了一瞬，便又回到了行人如潮又喧闹的大街上。
途径此处的关烨在醉红楼门口见到她惊得目瞪口呆：“沈姑娘，你怎么会......”
陆柒笑道：“从前那是骗你的，我不姓沈，也不是申江沈家千金。我是个棺材铺的老板，行业特殊，就不邀公子来我家游玩，有缘再见。”
说罢飘然而去，衣袂飘扬，宛若画中仙子，关烨怔愣片刻，随后哑然失笑。
(https://www.uuubqg.cc/104_104151/5316638.html)
1秒记住笔趣阁：www.uuubq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uuubq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