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尧代·知命途的明君
此时的将军府,除了满眼的大红,也就剩下了喜后的落寞。战争,离我很近,却也很远。在这座清冷的府邸中,应是听不见战场的擂鼓,看不到战场的硝烟。
我让传旨的侍卫稍待我片刻,他会意一笑,立在门外。
待府中的宾客散尽后,我正吩咐大总管郑允将府里都收拾干净,却听身后一声冷哼,接着是连讽带刺的话,但音调是异常的平稳不带波澜:“这不是府里的主人,还是歇着吧?”
我回头看她。优秀的涵养令她看起来似乎只是关心我,可我知道她静如止水的表面下,有着怎样的暗涌。能将自己维持得这般好,着实不容易,我不禁笑了:“说的对,我是客人,这些事儿现在该是二夫人做主才对。谢谢二夫人提醒,我这就回房去歇息,哎,这秋齐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真是欠揍呢。”
一转身就听见二夫人那刻意的低语:“小心点,看着路。”
我无奈地笑笑,敛起嘴角,脚步不停地往园子里去。心里有些隐隐的不安,好像有什么事被我忽略了。还有混孩子秋齐,到底跑哪里去了?
穿过竹林,方一踏出,就和一身影撞了个满怀。我连忙抓住一侧的竹子,定睛一看,嘿,不正是秋齐吗?伸手揪住他的衣襟:“你小子跑哪里去了?”
“姐姐,姐姐,冤枉……”他连连求饶,“离哥哥有封飞鸽传信,可那鸽子皮得很,我可捉了半天才捉住呢。”
“信?什么信?”我眼睛一瞪,“别想编个谎来骗我。”
“在这里在这里。”他连忙从怀里将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掏了出来。我狠狠地白了他一眼,伸手接过,只见上面写了一句话:兰凤齐出山,险。
险?我这才一惊,意识到被自己忘记的是什么事儿。
我揉了纸团回到屋里,拿着烛火将它烧毁后,缓缓坐在躺椅上。秋齐唯唯诺诺地跟在我身后,小眼睛巴喳巴喳,也不敢说话。
我想了半晌,问他:“那只鸽子呢?”
“在后院!我去拿来!”他顿时脚底生风,飞似的将鸽子给我取了来。
待我一看请他手上拿着的东西,吓得差点从躺椅上翻下去,抖着手指向那“鸽子”:“这……这是鸽子?你确定?”
这分明就是一只还年幼的鹰啊!!!
秋齐疑惑地点点头:“是啊,离哥哥离开的时候特地给我看过,说这就是鸽子,以后有事儿就用它跟姐姐联系。”
我拍拍自己的额头,苍天啊,亏得这鹰还小,不然还不将秋齐给啄个半死。我挥挥手,让他带走:“你好好照顾它,多喂点肉,然后给苏大人回个信,就写两个字‘弥海’。我得入宫一趟,晚上不用等我。”
秋齐一叠声的“是是是”搞得我哭笑不得。我怎么就没看出这混孩子这么具有奴性呢?
这时日还是深冬,可明国的天气着实温暖太多。我选了件中等厚度的外袍,随着方才传旨的侍卫上了马车。
他暗暗地瞅了我一眼,咧着嘴笑。
我眯着眼问他:“笑什么?”
“回大人,昨儿个国君还在愁思要怎样才可请得动韩国的巫祭大人。结果柳大人却说,应是不请自来。这——”他说了一半,兀自捂着嘴笑了笑,翻身上马。
我轻摇着头,不知怎么对答。这位柳大人倒是令我刮目相看了,心中自有城府,不惊不躁,却是一流的人才。
马车行至皇宫内廷。
宫内的格调,让我一时说不出更多的形容词,就像是低调中的唯美,所有的砖瓦,所有砖瓦搭建的城墙与道路,都透着藏蓝色的白和青葱般的绿。
侍卫将我移交给内廷大门口的内侍,笑着点头离开。
内侍引领的方向并非是议政堂之类所在,而更像是宫廷后院。满庭的竹林,青葱翠绿,生意盎然,我一身的青绿长袍竟然是出乎意料的融洽。暖风徐徐,我随手折了片竹叶含在嘴边,晃晃悠悠地欣赏起沿路的美景来。不想,未等走到哪座楼阁,就猛然闻得内侍一声尖细的叫唤:“参见国君——”
我亦是有些愕然地回过神,看着面前半张朱颜花失色的明国国君,竟忘了行礼。
明君挥挥手,让内侍退下。我看着他一言一行都宛如谪仙临世般,好半天才将自己的神识从震惊中抽离回来,笑着将手中竹叶扔至一旁,回以一笑。
他居然,也未怪罪。看不见容貌的半张脸挂着一张木制的雕花面具,而让我失神的那半张,此刻,微微勾起嘴角,已过了四十不惑之年的成熟男子那充满魅力的笑意比身周的暖风更加和煦,和今儿个所见的几位王子一比,瞬间就能将他们秒杀在裙摆之下。
我圆了个深揖,笑言:“明君如此卓越风姿,真是千古难得一见。”
“韩国巫祭如此胆大妄为,真是天地为之诧异。”明君言语间笑意不减,眉梢微挑。
“不敢,只是赶着前来和您商量个事,就在此说了可好?”
“请。”
我一愣,他居然说了请,而非准?
“怎么了?”
他垂下精亮眸子望着我,我讪讪一笑定住心神:“没事……明君,我、嗯,小民知道这次来明国应该不是明大将军的主意,到底是——”
“秘密。”他笑着打断我,“不用拘束,说话随意。”他显然留意到我不太擅长使用“我”以外的自称。
我淡淡地谢了,皱着眉停下来,再问他:“那今日韩国来袭——”
“兰凤齐。”他的笑容里带了一丝莫名的得意,这让我颇为意外,我以为他应该是个深藏不露的王者…
他又言:“洛大人,我知道你今天想用韩国的战败同我换一样东西——明启的兵权。但,韩国今日必败,兰凤齐非吉,而是一场祸事的开端,相信吗?”
我挑起嘴角,“信不信又有何妨?我今日前来的目的并非兵权,但也相去不远,若明君愿意赐坐,那还是值得商榷。”
他眉梢的诧异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只是望着我的目光多了份审视。揣测的笑容从他唇边慢慢浮现,右手缓缓抬起:“那还请洛大人随我入堂,详谈。”
在他转身的一刹那,我再一次看到那奇怪的得意笑容,这让我心里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这是我来到尧代后,除了苏离之外,又一个让我看不透的人。我甚至想不通,自己和他的谈判到底有无必要。他就像早已知晓或者毫不在乎一般地,答应了我的提议。
他答应我,只要明启有能力夺回兵权,他便无条件协助我完成任何事。但前提是,我待在明国的每一天清晨卯时都要为他卜卦一次。
他赐了我一枚玄玉星盘后,就摆出了送客的架势。
我眯着眼微微一笑:“一言为定。噢对了,还有一事,六王爷今日说,请我明日上六王府一聚,可准?”
“随意。”
我满含谢意地笑过,站起来毫无留恋的离开。
看似毫无硝烟的一场会面,我却在离开的时候松了大大的一口气。
一方面是我并不知道自己这一次对历史的推进是对是错,另一方面是明仓瑟那好像微风一般的压力居然让我透不过气。
无论走得姿态有多么从容,我的内心都犹如逃离虎山。
匆匆回到将军府,我做的第一件事是跑回梅园让秋齐给苏离飞“鸽”传书。待过了半个时辰冷静下来,我开始疯子似得抓狂。我为什么那么急切地和苏离联系?为什么我每次一出事想到的人就是他?明明我一点都不想看到他,却下意识的满心满眼都是他?我到底怎么了?
秋齐伸手递了一杯茶,小心翼翼地问到:“姐姐,二夫人在门口等了很久了……”
我皱着眉推开他的手:“你出去告诉她,茶,我请了。聊天,没空。”
秋齐瑟瑟地看了我一眼,双眉一挑,得得地跑出去。
我拉过躺椅,没姿没态地躺了下来。
没出一分钟,园子门口传来一声清脆的瓷碎声。再过了五分钟,秋齐满脸兴奋地拿着一支金闪闪的东西跑进来邀功:“姐姐,姐姐,那二夫人摔了我们茶杯,赔了一支不错的金簪子!”
“是么……”我随手接过来,不过是类似镀金,没什么品味,不好看,扔还给秋齐,“以后没事别乱拿别人东西知道吗?”
“可这是她赔……”
“过几天你会明白的,你下去吧,把我书桌上的那本书看了,吃饭前我考你。”
秋齐嘟了嘟嘴,不情不愿地下去了。
而我,内心依然在无止境地狂乱中……
风止七十七年三月初二,明国军队快马加鞭一封急信,信中说韩国大将军白骨将兰凤齐杀害,具体原因不知,望明君能与安插在韩国的探子取得联系。
战争没有因为兰凤齐的死亡而停止。明启也没有因此加强进攻。双方进入僵持阶段,互相观望。
这些不是历史书告诉我的,是我给明君卜卦结束时,他随手把这密信甩给了我:“洛大人,你刚刚说孤今日不易抉择。那你来看看,孤该如何处理?”
密信我仅仅扫了一眼,心思里想的却不仅仅是这回事。
明仓瑟给我玄玉星盘的那夜,我辗转难眠。为何?因为我根本不会用!直到子时以后,苏离突然的出现,我才心安。似乎,我开始接受他的无所不能,开始接受他作为妖兽的强大力量。那晚,我学会了星盘卜卦,他同时告诉了我韩国吕后的细微动向,并且有意无意地,为我完成任务指出了一条捷径。
我抬头望着明君,指尖扣了扣星盘表面,用指肚摩擦而过:“卜卦一日只可一次,您若让我说,我也只能说说自己的建议。而且,我的建议有可能是利于韩国的,您要三思。”
“说吧。”他也笑着回望过来,揽起长摆在我对面坐下。
“我近日得到消息说,韩国的吕后吕丝翼和贤妃争宠,导致贤妃的弟弟——也就是当朝丞相柳风被韩君禁了七日的早朝。但是呢,吕后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据说是找到了她与白骨将军通奸的证据,此次杀害兰凤齐正是吕后的指使。”
说到此,明君依旧望着窗外沉思,也不知道苏离带给我的这个消息,从他的脑回路里转一圈出来后,会有什么结果。
我悠悠地喝着茶,半晌,茶杯都快干涸了,他也不见有反应,我不得不出声提醒他:“明君?”
他对着窗外悠悠出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退下吧。”
我撇了下嘴,没有站起身,反而问:“你在担心什么?”
“何必如此聪慧?”他终于舍得将视线从窗外收回,无奈地看了我一眼,眼光在我身上流转了片刻,然后停在我握着茶杯的指尖,“你觉得,明启会吗?”
他说的“会”,是指,会不会像韩君那样,为了夺兵权,制造真真假假的无妄之罪,算透人心,然后拽他下位。
不禁然的,我嗤笑:“他是你最小的兄弟,也是你唯一幸存的兄弟。怎么,还不够了解他吗?”
了解还是不了解,谁也说不出个大概。但是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衡量,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只是大多时候的迷茫和询问,不过是为了得到外界的肯定。那,不是因为困惑,而是因为不自信。
一如明君,面对强大的明启,他不得不感到卑微。位置坐得再高又能怎样?手握重权又能怎样?面对实力深不可测的对手,真实的对抗,才是唯一决定胜败的途径。
明君心里清楚的,只是他需要人肯定,真正的肯定,而不是恭维。
“洛雪隐,你说句实话。孤……是不是真的不如他……”
他想在我身上获得自信。这是我现在唯一的想法。但他想要的自信我却不能给,可是我若完全的否定,估计今儿个也出不了这屋了。
思忖下,我说:“人有善谋之事,就看明君善于何处了。鱼水相合必有其欢,若勉强它活于他地,最终的结果,必然是死亡。”
“呵,呵呵呵……”明君低声地笑了出来,连续地轻笑,听不出是嘲讽还是什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才微微收了面容,“洛大人,有没有人说过,你适合当说客?当然,若是男子,就更完美了。”
之前谁说我像男的来着?他们都怎么了,女子就不能自立一方吗?我面有不悦:“明君,我只是说我自己的想法,如果恰好与您道不同,那就不用再多言了。”
“呵……”他眼睛一眯,差点有笑出了声,“好了,不为难你。回去吧。”
呼……我如释重负。每次和他谈话,都像是背了三十公斤越野顺带还有武装泅渡,累死人不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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