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日子按部就班、平淡无奇地过着,如果非说母子俩有什么冲突,那也是在高二快结束的那年。按照原来商量的,陈衍应该上一个普通的本科院校,学一个建筑设计类专业,然后进入设计院工作。这时候的白朴已经不像原来那样每周末给陈衍单独开辅导课那样,教一些技法,聊一些圈内新近的流派风格,甚至是当年少年轻狂在美院里放荡不羁的生活。
现在老头子的周末最多就是全身一摊,躺在沙发上摞起一堆膘肉,小酒小菜地好生享受着。陈衍也是学校作业优先,如果不忙的话,就拿几张画去给白朴看两眼;如果太忙,就得把整个周末搭上去复习考试。
如果对时间的惶恐不会浸入这个家庭,那么陈衍的人生一定笔直如期一样抵达预料。但这世间最怕的,却是那些冥冥中的不期而遇。
前提是高二期末考,陈衍也是林宓真所在的附中在统考里几乎全军覆没,最高排名是文科第七,理科已经跌出全市二十名开外。分管高二的副校长古昀被校长在周一升旗仪式上不点名批评,整个高三也被留下狠训了半节大课,几乎已经是打脸。于是各班按照年级排名被重新编制,组成A、B、C、D、E等几个班开展紧急暑训。课程表一直排到新学期开始的一周前,然后放假回来又得按照原来的班级开始高三的总复习。
林宓真虽然分数不高,但仍然稳居年级前十,自然在A班;陈衍在D班得过且过,勉强赶上一本的边缘线。整个准高三都被控制在密不透风的军事化管理之下,课间不许在走廊追逐打闹,自习时间的室外场所和食堂有保安逮人,午休时间有值班老师查寝。学生的战场从迷瞪瞪的六点半一直持续到晚上十二点,然后全部宿舍区熄灯就寝,凡有小台灯亮着的,一律扣班级的风纪量化分,而这关联到班主任的工资,师生上下不可不谓如临大敌。
但棍棒也总是配糖枣。每周一次的模考里,凡是名次进步、总分达到去年一本分数线或者清北录取线的人,总能在下周升旗的时候领到厚厚的奖学金,对于学校食堂而言,一周的饭钱配上每天一瓶的养乐多都略有盈余。因此学习好的越来越好,在档线左右挣扎的也陆续脱离边界地带,无指望的也继续在监管的漏洞里醉生梦死。
林宓真属于第一种,拿着奖学金请全班吃了好几次糯米饭当早餐,遇到来问题目的同学也谦虚认真,找到经典的题目也会抄在教室背后的黑板上供大家参考,反正在同学里口碑极佳,成绩也保持着稳步上升到顶的趋势。
尖子班的环境也很融洽,大家课间有说有笑,上课里安静地自己做题复习,学科老师也并不强迫这些本就态度认真的准高三生,因此自习课总是无老师的放羊状态,学习状态倒比之前都更自由。当然除了考分和排名出来的时候,整个班上就是一些似真似假、相互吹捧一番再强颜欢笑的宫心计了。
相反诸如陈衍之类的,垂死挣扎在一本线上的战士,不是在这场考试的战壕里战死,就是在那场阴沟里翻船。不过即使是出乎意料的黑马,也终会在下一次检验里原形毕露,总之这是一场看不见尽头、看不到成绩的持久战。有的人倒下了,有的人还活着,在来来往往之间,又真正留下些什么呢。
不只是陈衍,更多的男生女生都不得不思考这个成年礼将至的大问题。
因为D班的特殊情况,兼职班主任的教导主任吴玮抓得很严,甚至还打开大型监考才用到的监控器,看看有谁在课上做小动作和在自习里溜号。稍有几个酷爱运动的篮球少年在被没收了好几个球之后,也逐渐消停,整天趴在课桌上昏昏欲睡。
整个班级气氛非常压抑,学生老师从抵死折磨到视而不见,也是相看两疲惫。有两三个人,陈衍认识的、不认识的,都纷纷提出休学一年,名曰调整心理状态;也有几个男生都在私底传看征兵的传单……陈衍已经很久都没画了,月假回家的时候,只是困得睡了昏天暗地的两天觉,好菜都顾不上吃,更何况是积灰的画具。
终于天道酬勤,附中在一个月的苦行修炼之后,重夺桂冠。光是A班一口气就拿下前二十名中的十一个,一本上线率也高达46%之多,不可谓不皆大欢喜。校门口光荣榜足足挂了两星期,正校长每周一次的升旗绝不缺席,对着台下的准高三,那是亲儿子乖女儿的慈祥眼神,对着加班陪考的老师,也是赞不绝口。
估摸是念着骤升的气温与爆表的成绩,在校长和年级主任亲密攀谈了一小时后,终于决定提前一周放假,给这些面黄肌瘦、黑不溜秋的高三党最后一个欢乐的暑假。
疯玩了快一个半月的白眈眈来找陈衍玩的时候,看到好友头上标准的板寸头,笑到直不起腰。“我觉得现在和你出门,再也不用和你争论回头率是谁的了,小爷我绝对高你好几个数量级。”白眈眈对着镜子,拨了拨他那堆板栗色的微型方便面,无比满意地感叹着。
陈衍还窝在被子里迷迷糊糊,凉飕飕的空调房绝不是教室那苟延残喘的电风扇可以比较的,为了更好地屏蔽白少爷贱贱的声音,陈衍把被子拉过头顶,决意再睡一个回笼觉。
“哎,你是猪吗,方阿姨说你都睡一整天了。少年,大好光阴莫要都辜负在狗窝里啊。”白眈眈伸出爪子,连人带被子推搡起来。陈衍被折腾得起床气爆起,两米之外都有阴沉沉的寒气。可是白眈眈也是个好样的,在伺候完陈老板刷牙洗脸之后,又忝着脸皮凑上前来,“陈衍,我们去新开的那个游戏城看看呗。”
“请……滚……”陈衍手不停地往面包上过着果酱,两个字几乎是咬在齿缝里。
“走嘛走嘛,我请客,请您吃隔壁的村下寿司。”白眈眈整个人都趴在了桌上,就像一只赤忠的大狗狗,目不转睛地看着陈衍。
“滚蛋……”
“走嘛,再窝家里就要发霉了,要不然,我请你十局拳皇?”
“滚滚滚……”
“再加……再加……等我想想,肯德基新出的海盐冰淇淋?”
“……”
“陈衍你小子,老子都和他们说好了,你不去,发小都没得做,别得寸进尺啊……”
“听人说,”咬两口面包, “你最近在追一个女生?” 嚼……嚼嚼……
“嚯!怎么都传到附中去了?卧槽,肯定是李迅那二货传的……”
“所以今天,也是约好了?”嚼嚼嚼……,喝一口果汁。
“是的,陈大爷,您行行好,看在兄弟的幸福上移一下驾吧,免得他们说我和你认识是扯谈的,要不然在人姑娘心里得多掉价啊。哪怕你去打声招呼就走,我也不管你不是?”
“……行吧,前面你说的条件我都要,除此还要加上你过年诓老头子得来的那套珍藏小印。”终于吃完了,正在抽出纸巾擦手。
“卧槽……你小子的,心不小啊!早觊觎很久了吧,我靠……陈衍,对兄弟你都敢这样啊。”
“看得起你才要你的。多大点事,走吧,白蛋蛋!”陈衍把纸巾卷成团,随意扔向白眈眈,嚓——正中命门。
“我操,你再讲这两个字我就和你拼了……”白眈眈从椅子上跳起来。
“哪两个字?白蛋?还是蛋蛋?”
“陈衍,你大爷的……”
那一年,城里的步行街刚翻修,在地下开了一家大型的游戏城和美食街,从周五到周日都热闹得很。陈衍和白眈眈去到的时候,网红的店铺取号都排到两个小时开外。一伙人等这两个少爷出现,早已经是不甚耐烦,但一听说白少爷要请吃贵得惊人的村下寿司,不自然地就喜逐颜开。白眈眈被几个女生围着前往寿司店走去,回头一脸怨念地小声说道,“陈衍,你大爷的,老子明明说的只请你丫的……”
地下通道来往的人太多,白眈眈的声音被融进了一波又一波的喧嚣里。陈衍只能看清年轻男孩子一闪而逝的咬牙切齿,他冲白眈眈挥手,回头走远了,他本来就不喜欢这些管他熟与不熟都往一块儿凑的群体活动。
加上陈衍的肠胃不是很好,一般鲜生的鱼片和寿司他都不能多吃,所以他令可找一家信得过的老店,美美地点上一碗原汤牛肉粉。
转过一个熟悉的老街区,陈衍发现角落里那个衰败的仓库门前有个男人站着,左脚边有一个油漆桶,右手拿着一个刷子,正往门上涂抹着绚丽的图案。
陈衍看着他画了半天,很嘻哈的街拍图案,长大变形的嘴角,爆炸欲裂的眼睛,还有比例极不协调的身体,都被扭曲成一种意识流的色彩形态。他觉得画得不够好,至少暖色和冷色的搭配太不讲究,线条也是太过粗劣,但整体风格配上老街的那种衰落,竟然琳琳产生了某种谐和的质感。
他略略停顿了一会儿,沿着墙角一直走,路过了好几个井盖,上面都画着类似的街拍涂鸦,他又看又想、且停且走,不自觉走到一个从未到过的陌生小区。
这时候太阳即将落山,万家灯火陆续点亮,晚饭的香味也从各个参差的窗户里飘出。陈衍坐在花坛上靠着剪得齐整的绿植,觉得没来由的惶恐——你看这一生啊,如此短暂,从出生到死,都可以知道怎么活,终有抵达某一个地方以至于再不能前行,多么可悲又多么无趣。
他其实更愿这一生像一条绵延不息的长河,即使偶有起伏,也绝不重复。
所以如果注定要成为一个平凡人,那就算命定;但如果凑巧他赌赢了,选到一个喜欢的领域,还能成就某种极致,那也是净赚不赔的。毕竟他还这么年轻,18岁的人为什么要早早地考虑30岁才有的事呢?他要月亮,即便是镜花水月。
当天晚上,陈家客厅发生了一场几近严肃的争吵,但也是方女士单方面的异议,对于原告陈衍来说这场判决无疑已经是盖棺定论的。
所以在漫长的黑夜迎来新一轮曙光的时候,方毓梅女士顶着两个厚重的黑眼圈,把签完字的走读申请手续扔在陈衍的被子上,就去单位了。
在方女士被动而艰难的思考当中,她不得不承认,陈衍已经不是当初她可以牵着去上辅导班的小孩了,他像那个早死的混蛋老爹一样,从出生就是来向她讨债的,她没有办法拒绝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也许,对于一个大人可言,看上去摇摇欲坠的备择选项,往往是年轻人的迷幻□□,真以此为分界,大人过早地衰老在日复一日的清晨,而年轻的生命则在每个午夜里朝生暮死、肆意狂欢,但不管你认可不认可,这就是青春面对时间的无奈而备显嘲弄的力量。
后来他记得的事情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大多数的时间还是在研究怎么准备艺术考试的作品集。白朴还是一如既往的懒骨头样子,整天酒足饭饱地躺在沙发上,偶尔给他看看画,他也随口指点一下,有时候甚至懒得说话,只把一堆美术史扔给他自行研究;白眈眈正陷入热恋当中,无暇多顾,反正高考对他而言,不会掉层皮也不会少块肉;学校的老师在他递交走读申请的时候,着实挽叹一番,不断让他多考虑一下,但看他态度坚决,后来也渐渐不再管他……
生活回到更简单的三点一线,自家——路上——白眈眈家。但凡亲友间有什么非议,也是由方女士出面。所幸当年人情上的面子做足了,现在稍稍装点守寡妇女的可怜,说说儿子不听劝的叛逆,大家都觉得特别能够理解,再次见面的时候,对着母子俩也都是嘘寒问暖的,对陈衍的艺考情况也是无比关注。反正陈衍从来都觉得他妈就是个人才,如果再给她年轻个二十来岁,绝对可以霸占荧屏半边天。
现在的他离自招越来越远,记忆也日渐模糊,只记得考速写的时候画了一个被临时请来的年轻女人,两颊还有明显的雀斑;考素描的时候大概是画了一处桌面静物,光影涂抹的时候稍微仓促了点;最后考色彩的时候,他花了一片黄昏的天空,正是考场外的风景……18年过去,他才发现太阳落下的时候,云霞不一定都是黄的,有可能是更梦幻的粉色,接近时薄暮的灰蓝,更显得无比的温和清晰,就像他当时的心,觉得十年寒窗不过一场大梦。
可能有时候或者,梦里梦外渐渐都成一种难以分辨的混沌吧,他任由自己慢慢地回忆着,渐渐地,沉沉睡去。
现时,咖啡馆里。
我还记得林宓真那时说道,“后来要收拾行李的时候,陈衍把相机都放在了我的行李箱里,他有一个单反和一个卡片,倒也不是讲究,机器对他来说还是次要的,主要还是看时机和场合,哪个快哪个适合就怎么来。我看到里面的照片,怎么说呢……就是感觉和以往的都不一样,构图非常地有层次,对于人表情的捕捉也非常讲究,完全不是之前怎么感觉怎么看上去艺术流就怎么来的样子。”
是了,这就是那个男人风格面临最重要转变的一年,虽然在高中有所相识,但更多我对这个男人的履历来源于网络的一些碎片化信息:
陈衍,自由艺术家,忆象派画家,野生动物摄影家,1997年6月7日生于H市的普通家庭,早年丧父,7岁上启蒙班学习素描和色彩绘画,11岁开始临摹古典油画,18岁被T大摄影专业录取。闲时进行油画创作,20岁艺术视野豁然开朗,一年之内完成两次风格转换,从古典油画笔法到现代性摄影表达,擅用若有若无的面具作为艺术符号,画风深邃柔和,笔力极富穿透性,风格兼容写实的古典主义和象征的现代主义,创造出艺术隔代式的断裂符号,即用超现实与超写实的艺术手法表现人事百态,故也被誉为忆象派画家。23岁被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录取,师从著名摄影家。25岁奔赴东非草原拍摄野生纪录片,代表作品有“狂野呼啸”系列,是新生代成就最高的野生动物摄影家。
一个生平框架,可以有很多臆想的血肉桥段,毕竟我们曾听到这么多的传言,但我和他们认识了快十年,出于交情,自然应该保证故事的真实性,那么现在就真正敲锣打鼓地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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