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门关上后,陈衍先是听到观众的惊呼,然后发现最角落的地板竟然传来突突的声音,虽然声音大部分被周遭如水的喧哗声盖过,但地板连带车厢的震动却加剧了这样的声音,接着地板被人从下方掀开,一个金发杂乱、红鼻子的俄国男人探出头来,用生硬却洪亮的汉语说道,先生,先生,这边请,谢谢您的合作,请小心脚下。
原来地板下面是一条通往后台的楼梯。陈衍刚走下楼梯,只见那个俄国男人拉了一把从楼梯一旁垂下的绳索,哗地一声,地板还原,除了透过的一点缝隙灯光,几乎不能让人发现异样。总算是知道电视上的用刀刺穿车厢的内幕了,原来人已经早早转移了。陈衍心里如此想着,还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乱如战场的后台:
扮演各种角色的演员边走边换着外衣,里面穿着自己贴身的t恤和牛仔短裤,换装赶赴下一个节目,几乎没有人在意这里多出了一个被拉来暖场的观众。陈衍面前就是一排整齐的化妆镜,镜四周安置了数十只电灯泡,黄澄澄一片,化妆桌上凌乱地打开着大大小小的瓶子、各种型号的小刷子、斑斓的羽毛,若干装饰品,还有几张镶嵌着水钻、五官立体、彩漆美艳的面具,几个漂亮的女演员侧身坐在化妆台上,对着镜子描着长入鬓边的眼线,镜中里的面容如雪,眉眼边的羽毛扑着亮闪闪的金粉。
“先生,谢谢您的配合,这是一点小礼物。”红鼻子的俄国男人语态客气,递过来一只软软的企鹅布偶。正在镜前打闹的女演员回过头来,看着这个英俊的东方男人,嬉笑着凑过去与友人耳语,有一个五官媚态的吉普赛女郎甚至对着陈衍吹口哨。
陈衍谢过那个男人,沿着一条曲折的小廊,从舞台侧面绕回池座。这时候下半场演出已经开始了,在晦明晦暗的舞台射灯里,陈衍看到左右张望、局促不安的林宓真,还是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眼底的担忧清晰可见。
遥遥地,林宓真看到走过来的陈衍,不自觉地屈身站起一点招手。陈衍递给她那只获赠的企鹅布偶,“卖身后的奖品。”一接过,林宓真就乐呵呵地笑起来,好奇地问道“真的好神奇啊,像电视里看到的那样,一下子就不见了。所以那些刀根本就没碰到你吗?”
“恩,马车下面有楼梯,那时候我已经到后台去了。”这时候的舞台上是一高一矮的小丑,提着一只水桶演着滑稽的动作,观众里不时发出捧场的欢呼和鼓掌声。节目依然的精彩,可是陈衍有点走神,脑海中仍然是化妆间里涂脂抹粉的女人,在她们厚重的妆容之下,他看到一种久违的、张扬的、美艳的、狡黠的、生动的形态,仿若随时可以参加一场假面的舞会。
回到住宿,一天的疲惫势不可挡地如水袭来,陈衍洗完澡,歪着脑袋用浴巾擦着头发,一边却不知觉地盯着铺好亚麻布的画架。广州的夏夜总有不知名的虫鸣,楼下店铺还传来纳凉的人们热闹的说话声,而这一切都更加突显夜色的安宁。他闭上眼睛,一时间脑海里走马观花地想起很多的光影,削笔、调色、起稿,在提笔的那一刹,所有的斑斓渐变成一种深邃如海的色调,连带着心情也无比的沉重。他从未有如此的安静,仿佛不曾认识过自己的陌生,他看到自己笔下的线条超出任何一种他在艺术史里见过的流派,然而在这一天到来的时候,他却意外地没有过多的欣喜雀跃,甚至只觉得内心疲惫,然后沉沉地做了一场安逸的大梦。
梦里的他还很小,七岁的样子。
“毓梅,毓梅,你儿子把隔壁老王家那个宝贝给揍了一顿,快去看看吧。”
“方姐,陈衍今天上课把墨水弄得前桌那个小姑娘一身,小女孩哭得可伤心了。”
“毓梅啊,楼下门卫说有一男孩把后面工地上的水泥搞得到处都是,估计是你儿子。”
……
可以说,方毓梅前半生最幸运的是遇见陈阜生,也就是陈衍他爸。可以想象一下,在拥挤的火车上遇到一个玉树临风、温文尔雅的男人,碰巧他们的谈话非常愉快,足够忘了身处在汗酸味、烟尘味和泡面味弥漫环境里的任何不舒服,而主角偏偏又是一个自诩长得不赖、向往不凡的年轻女孩,很自然地就会陷入一个叫□□情的圈套。而堕入陷阱的代价就是,为了最初的心动和一个像流星生命一样短暂而光彩的男人,付出了整整前半生的二十年,而未来更有可能是无尽孤独的后半生。
所以当方小姐远嫁给陈阜生的时候,不可谓不是为了爱情,所以在婚后的几年里,虽然生活不够宽裕,住的还是单位分的小棚房,喂给小陈衍的还是米糊糊,但是那时候的整个社会都很贫穷,金钱上的人间区分远没有现在的剧烈,仍然可以因为家庭的和睦温暖而获得平凡的满足。小区里的人们甚至一度非常的羡慕方毓梅,清秀幽默的丈夫、机灵可爱的儿子,还有一份稳定体面的工作。那时候方毓梅最烦恼的事,最多不过是丈夫饭里多贪了一杯、单位上资历大的主任多给她揽活,让她没法及时去幼儿园接孩子、回家煮饭罢了。
但也是命中注定的债祸,朋友聚会里喝多了的丈夫一醉不醒,在当了医院里几个月的植物人,终于在折腾完方毓梅之后、在年底的最后几天里撒手而去;在广播电视局里收电费的工作也因为网络系统的普及,而在办公室里无事可做,以至于常常想起她大起大落的前半生来,不可谓不欷歔至极。
可是方毓梅是谁,她是二十二岁在毕业旅行的火车上遇见一个心爱的男人就敢远嫁的传奇人物啊。在接二连三的天灾人祸之后,从对周围人投来关切怜悯的眼神报以感激,再到麻木,最后到厌烦,她干脆把和陈阜生一起拼命工作挣来的商品房卖了,把无聊到消磨人生的工作辞了,紧凑着收拾了一只皮箱,抱着儿子就回到父母亲所在的南方小城,然后将就着准备过完自己的后半辈子。
说是糟糕至极也不尽然,至少年幼的儿子并没有因为早年丧父而有所抑郁,甚至像个孩子王一样,先是打打闹闹地成为了孩子王,后来就一刻不停地给她惹麻烦。在日复一日的听到告状、上门道歉、回家训子、轻描翻篇中,她已经很少再想起那个不负责任、撒手人寰的男人,在儿子日渐长开的疏朗眉眼中,偶尔她还会恍惚地想起曾经的心动,那些为了一种强烈的情感而不顾一切的状态已经随着年月而日渐稀疏了。
她甚至一度怀疑陈衍有多动症,所以后来一听到有人说画画可以磨练孩子的性格,她便忙不迭地把儿子送去□□。原本以为没过一两天,便会听到惯例的来自老师的告状的时候,竟然意外地听到赞扬。
“陈衍这孩子的天分非常好,光线处理极其到位。”教素描的杨老师拿出画纸给方毓梅看,纸上是一只蛐蛐的铅笔画。她想起,前段时间她刚把陈衍和邻居家小孩跑去山上捉来的两只蛐蛐全部扔了,要知道每个晚上那聒噪不休的声音,勾起了她经年已久而未发的失眠症,休息不好的暴躁之下,她一起把那个竹筒罐子扔进楼下垃圾车里,为此两母子还活生生冷战了一周。画面上的蛐蛐是一个非常精致的侧面,铅笔线条极其娴熟地处理光影的对比,更加显得栩栩如生,仿佛她那个下午从竹筒罐子里看到的那样。而且不同于其他初学画的小孩子用橡皮擦来擦去、弄得画纸脏兮兮的样子,陈衍画的线条一笔一划、非常干净,流畅如一笔呵成。
她感到震撼,甚至内心高兴莫名,当天晚饭烧了好几斤红烧肉,还去超市买了半袋冰淇淋回家。看着儿子狼吞虎咽的样子,她想起曾经因为婚后柴米油盐的一些小事,觉得老天像是和她开了一个玩笑,为什么初见时好看的男人其实也会胡子拉碴、吃饱打嗝,还要她任劳任怨、好酒好菜地养活;为什么当初谈吐不凡的男人,其实还有很多大男子主义的坏脾气,还要她好声好气地去宽容。直到现在,在那个男人已经离她而去的三年之后,她才明白最初的心动似乎也是因为,陈阜生是她见过的最有才华的男人。
龙生龙,凤生风,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血缘这个问题跨过时间的洪流,给了方毓梅当头一棒,猝不及防地,她想起陈衍是她爱情的纪念品,是她和那个男人交集的唯一记忆,也是她付出年轻的岁月后,老天收回一切而唯一给她留下的希冀。
看在儿子的面子上,她还有与天斗其乐无穷的底气。而这一次,她的赌注是陈衍,她要把前半生耽误的牌面赢回来,虽然她已经不年轻了。
在陈衍的记忆里,童年就是满手的颜料和衣服上挥之不去的丙烯味道,幸而他也不曾厌烦,在起稿、调色、描摹、晕染、晾干的过程中,他甚至感到一种不能言喻的自足,比起同龄人都喜欢的电子游戏和周末聚会,他更喜欢这样安静地在画纸上撒欢的时刻。所以最开始,他顺遂地听从方女士给他办各种绘画班,然后在课余时间背着画板去上课。
起初小陈衍上的是大班,后来杨老师看见陈小朋友常常在其他小孩子奋力作画的时候无事可做,发现自己布置的练习作业他早已经画完,甚至模仿得惟妙惟肖,于是就委婉地建议方女士给陈衍找单独辅导。方毓梅本是满心忐忑地以为陈衍是旧毛病又犯、调皮捣蛋而东窗事发,要被老师赶出辅导班,结果发现事情竟然越发向好,于是便七大姑、八大姨地到处找专职的艺术教师。
这时候的陈衍已经不像原来那么好糊弄了,往往是听着方女士的话,去别人介绍的老师家看看,没过几天便窝在家里,只管自己画画,说什么也不肯再去,还摆出一副老子天下第一、自己可以得道成佛的架势。方毓梅算是操碎了心,辗转多次之下,终于在当地的一所艺术院校里找到从央美毕业、回家工作的白朴。
白朴今年快四十岁,年轻时候在圈子里还小有点名气,后来几幅心血的作品在保利都不幸流拍之后,便一蹶不振。看着同窗旧友纷纷有所成就。自觉难以见人,后来听说家乡的高校专升本,急需要综合专业的评价指标,尤其缺乏艺术类老师,心里想着这辈子算是这样了,回去包职称包车房,还不如鹤立鸡群一回,因此便心有不甘地从北京回来。
但毕竟是在帝都待过、圈子里摸滚打趴过,饶是已经被圈子边缘化的白朴在看到周围落后拟古的艺术做派时,依然可以自称为时代的艺术家,甚至还成为全省书画家协会的名誉主席和特聘教授。所以即使是处在青春叛逆期、自命不凡的陈衍,在见到特意装逼的白朴,看到他美髯公般的胡子和长齐肩的白发时,竟然变得像三好学生一样乖巧。
其实到白朴这个年龄,对于年轻时候奉为生命的艺术已经不太在乎了,走到他这个位置,不知道看惯了多少学校里的拉帮结伙、相互倾轧,见风使舵、唯利是图,在他不惑之年,最想要的不过是儿子白眈眈学好学乖,周末的时候可以呼朋唤友地搓上一桌麻将,过年的时候走亲戚拜个年醉上一发,然后等着哪天因为抽烟喝酒赌博而嘎嘣一下,这一生就结束了。
因此方毓梅拉着陈衍来到自己面前的时候,白朴连画夹都懒得翻,看在熟人的面上,想着请母子俩喝杯茶就算仁至义尽了,故而三言不贴两语地胡扯,绝口不提收徒的事。但这世上最怕的就是缘分两个字,白朴和陈衍缘浅,但是白眈眈和陈衍缘深。
记得刚掉了两颗门牙的小学生白眈眈放学回家,看到自家客厅里坐着一个好看的小哥哥和一个陌生的女人,便溜过来凑热闹。听到女人说小哥哥很会画画后,便伸手将搁在茶几上的画夹拿起来翻看。他当时心里也没什么艺术审美,就觉得画好看是好看,就是觉得奇怪,绞尽脑汁想了半天,突然开口说道,“嘿,你画错了,鼓楼上的钟表盘是反的。”他学得最好的是数学,最近刚好知道认左手和右手,比划了半天,发现表盘上的数字是写反的,时分针似乎也是逆时针转的。
“我没有错。”小陈衍从白眈眈手里把自己的画夹抢过来,眼中一闪而过的不屑,就像在说你这种俗人看不懂艺术一样。出生艺术家庭的白眈眈被那眼神激怒了,忿忿地和他争执起来,“错的就是错的,时钟是顺时针转的,数字也不是这样写的。”边说边伸手从左往右挥划着。
小陈衍又淡淡地看了白眈眈一眼,抱着自己的画夹一言不发。白朴几乎被那大人般成熟的眼睛震惊了,饶有意思地和陈衍说道,“哦?你可以说说看,你这幅画的意思是什么呢?”
九岁的陈衍看着这个留着灰白色齐肩长发的奇怪男人,不知为何竟然觉得格外亲切,于是他愿意解释给男人听,“这幅画的名字是《如果时光倒流》……”
听完男孩的回答,三十九岁的白朴很久都没能说出话来。在他的一生中,有无数个类似的时刻令他难忘,比如他的第一幅画被以三百块钱的价格卖出去的时候;比如和寝室好友坐在北京天桥上喝着啤酒、对着川流不息的马路骂着“我草”的时候;又比如心爱的初恋要嫁给一个磅大腰圆的土豪金的时候……可是在那些时刻里,他可以嬉笑怒骂、可以涕泗横流,却从没有如这次这般的哑口难言,他甚至满心充满了一种厚重酸涩的压抑感,像一个久历荒原、自我放逐的人,终于找到一片美到脆弱的绿洲,他好像重新焕发了生机,在这个让他堕落已久的小城里,他看到了年轻时候偶遇却不慎遗失的艺术可能性。
那个孩子身上有黄金。他心里激动得发狂,可是表面上如老僧禅定。
就这样,陈衍每周末两次骑着自行车,跨过半个城市去白朴所任教的学校学画。平时早睡早起、按时交画稿练习,学校成绩也在过得去的中上水平。方女士对此甚为欣慰,毕竟对她这个年龄的母亲来说,会画画是一种才华和生活乐趣,但学习好却是主流的出路,她最想的是以后陈衍可以找一份稳定的工作,平日里朝九晚五,假期里画画放松,闲情逸致都能有所体现,这一生也不算白活。
不过中学时代的陈衍,最让方毓梅焦心的是太勾小女生喜欢。订购牛奶的箱里常常有粉蓝色的信封。一到节日,家门口又莫名出现好多小礼物。最无奈的是某个平安夜,两捧快五十多朵的玫瑰花就发在进门的台阶上,一红一白的好不瞩目,不仅是挡路,还有邻居看到,对着她这个独身多年的老女人也是神秘莫测地会心一笑,弄得她好长时间都老大不自在。
也是陈衍捡得陈阜生一脸的好皮相,想当年的方小姐也是打消了不少被介绍来的莺莺燕燕,才把陈阜生关进婚姻的坟墓。但也幸得父子俩都不是乱来之人,比起陈阜生那贪杯必醉的市侩气,陈衍倒是十足的不识人间烟火,不是在家就是在白朴那学画,至多也不过是被下班的人流堵在了北四环的路上。这让方毓梅更是欣慰甚多,儿子让她一个人教得这么乖,他老子泉下有知,不知还能有几抔愧疚的马泪。
唉,方毓梅觉得自己最近想起那个故去的人太多,或许她是已经老了,也或许是已经长大的儿子再也不用她操心这操心那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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