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十九、
“她要下山了。”
“幽儿本就有自己的路要走,随她去就是了。”
“如果她是带着对你的恨意离开的呢?”
“我……”
蒹白缓缓睁开眼,门外有人正走进来。他的眼睛一下子习惯不了光亮的刺激,所以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睛。
“先生,你终于醒了!”
棠幽走快了几步来到蒹白的床前,将药碗放在床边的木桌上。
蒹白的眼睛已经适应了光线,撑着被褥正要坐起来。
棠幽见了赶紧扶着他,把枕头拿起来靠在床梁边,让蒹白靠上去舒服点。
蒹白将手握拳放在唇边,轻咳了两声。
棠幽见了,匆匆忙忙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蒹白喝了几口,干裂的喉咙舒缓了不少。
她端起药碗,用汤勺舀起一口汤药递到蒹白唇边。
“我自己来就行了。”他说着正要接过棠幽手中的碗。
棠幽移了移药碗,撅着嘴不满道:“让我照顾先生嘛,以前你也是这样照顾我的呀。”
蒹白抬眼见棠幽一脸坚持,突然觉得脸颊一热。他佯装要咳嗽的样子,迅速别开了眼。
既然棠幽都这么说了,他也就顺她意,任她一勺接着一勺的将碗里的汤药悉数喂进嘴里。
棠幽又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先生,你昏迷大半个月了。”
蒹白喝了一口水,问道:“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钟姐姐亲自上阵,现在已经没有什么问题了。我跟她说了你受伤的事情,她……”棠幽停顿了一下,“你在这好好休养一段时间,那些事情就暂且搁着吧。”
“她嘲笑我了吧?”
棠幽轻咳了一声,小声地说着:“就……小小的……那么……说了……一下……就一下下……”
蒹白脸上依然保持着平静,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她不嘲笑我就不是她了。”毕竟上回仙魂差点被瓜分,她在他醒后丝毫没有同情心地笑话了好久。
棠幽和蒹白正说着话,屋外就有一个清润的声音响了起来:“我道小棠怎么去了这么久,原来是先生醒了。”
棠幽回过头,笑嘻嘻地看着来人:“宋铭。”
蒹白喝水的动作一顿,抬眸打量着走上前的男子。
那人一身绣竹纹锦缎长袍,眉目清俊,颀长飘逸,温润如玉。
宋铭见蒹白正在打量他,冲蒹白作揖:“在下宋铭,幸会。”
蒹白放下茶杯,回了一礼:“幸会。”
棠幽向蒹白介绍着宋铭:“他就是我先前跟先生说过的故友,宋铭。”
接着棠幽将始末说了一遍:“那时我们都受伤了,尤其先生你,伤得特别重。我刚把你带出荒地,就力竭昏倒了。醒来后就到了这里,见到了宋铭,是他救了我们。”
宋铭闻言谦虚道:“小事,也是我之前在送你的珠串里下了一道口诀,如果你有危险它会通知我。”
“啊!对。”棠幽说着晃了晃缠绕在手腕上的珠串,“这真是个好东西。”
蒹白只点了点头,道了声谢后就无话了。
他对于棠幽手腕上珠串,有点说不上来的膈应,尤其是在宋铭说那句话之后,心里的疙瘩就更明显了。
第二日蒹白打开木门时,发现庭院中的宋铭和棠幽,正坐在木椅上有说有笑的。
在御月殿的时候,棠幽总是十分顽皮,想玩爱闹,死活不肯看书,连钟磬音给的书都是专挑有插图的看。
除了在蒹白等几人面前,她很少显露出活泼的个性。
如今她在这位故友面前,不仅说笑的十分畅快,更是在讨论着书中的细节。
竹林郁郁葱葱,清晨的阳光倾洒下来,亮晶晶地落在棠幽和宋铭身上,有一种岁月静好的安宁感。
蒹白握了握拳,但又觉得自己丝毫没有干涉的理由。他松了松手掌,别开眼,打算去别的地方走走。
棠幽听到了踩在落叶上的咔吱咔吱清脆声,抬起头见蒹白在站在竹叶铺满的地面。
“先生!”棠幽跑到蒹白面前停下,满脸的笑意:“你醒啦?”
蒹白刚刚还烦闷的心情,因棠幽的一个举动变好了不少。
他抬手将她含在嘴角的发丝别在她的耳后,微凉的指尖轻轻触碰到她细滑的脸。
他的手指颤了颤,轻声问道:“刚刚在看什么书?”
唔……好吧,他还是很在意的。
“《天启书文》。”
蒹白愣了愣。
“宋铭好厉害,把里面的一些东西,变成一个又一个小故事讲给我听,变得有趣多了。”
蒹白把嘴边“你不是最不喜欢这本书的吗”的话咽了回去。
《天启书文》是御月殿的藏书里面,内容最为晦涩深奥的一本。
当初棠幽刚翻开一页,扫了一眼,就跟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连忙将书塞到他怀里,自个跳得老远。
宋铭正好走过来听到这句话,微微一笑,目光落在蒹白身上,“见笑了。跟您比起来我不过是学了皮毛。”
蒹白被“您”这个尊称刺激到了。虽说这是一个礼貌的用词,可是宋铭在这时候说出来,是不是在暗喻他老了?
蒹白藏在袖口下的手捏了捏手指,面上依然是淡淡的:“《天启书文》原是幽儿最不喜欢的书,你能让她坐下来了解书中内容……说这话,客气了。”
棠幽也赞同蒹白的话,笑嘻嘻地拍了拍宋铭的肩膀:“就是就是,太客气了。”
蒹白微微偏过眼看了看,视线一直落在宋铭身上的棠幽,再不着痕迹地移开眼。
他的脑海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一句民间俗语——嫁出去的女儿就像泼出去的水,是收不回来的。
想到这里,蒹白的鼻息有些加重。
宋铭看了眼棠幽,打趣道:“哦哟,在你先生面前学乖巧了?以前你可不会这样夸奖我的。”
宋铭的话惹来棠幽一记眼刀:“啧,说什么呢你!”
宋铭低声地笑了起来,棠幽抬手作势要打他。
二人旁若无人熟稔的言行举止,再次刺激了蒹白。
他的眼神黯了黯,正要找个借口离开。
宋铭这时将目光转到蒹白身上,“听小棠说,您的棋艺很好,不知是否有幸与您切磋切磋?”
宋铭字里行间的敬意和对他犹如长辈的态度,都让蒹白没由来的不高兴。
蒹白看了宋铭一会儿,棠幽先按捺不住抓着蒹白的衣袖晃了晃,带着点撒娇的语气说:“先生,跟他下跟他下!这厮老是赢我,都笑话我多久了,您帮我挫挫他的锐气。”
说完棠幽就佯装生气地瞪着宋铭。
宋铭见棠幽的样子无奈地摇头轻笑。
蒹白很不高兴。
不管是受宋铭的影响,还是棠幽本身的想法,她刚刚用的“您”这个称呼,就让蒹白十分的不高兴。
只是他并不能开口说什么,毕竟,棠幽称呼的,确实没错。
错的是我自己的情绪罢了。蒹白想。
宋铭和蒹白坐在木桌的两边,木桌上已经摆好了棋盘。
宋铭选了黑子,蒹白自然就是白子。
鸟叫虫鸣在竹林间萦绕,太阳已经悄悄爬了上来。落叶在阳光的照耀下,明晃晃的,地面的温度随着渐渐升温。
啪——
嗒——
二人在你一子、我一子来回中下完第一盘棋。
坐在一边的棠幽见了棋盘上的棋局,哈哈直笑:“我就说先生厉害嘛,看你这回还得意。”
宋铭用手指点了点棠幽的额头,“还不是你老盼着我输。”然后又对蒹白一拱手,“见笑了。”
蒹白略微一颔首,“承让了。”
“再来一局?”
“请。”
蒹白跟宋铭下起棋来,丝毫不让步,步步紧逼,直到宋铭无路可走。
宋铭皱紧了眉,双指夹着黑子在木桌上敲了敲,最终无奈地笑了一声:“在下认输了。”
棠幽见了掩嘴轻笑,拍了拍宋铭的肩膀,“你还是太嫩了。”
虽然蒹白知道棠幽这是一句调侃的话,但是还是不自觉地将这句话转换成是他老了的话。
蒹白垂下了眉眼,手指放在棋盅上,摆弄着其中的一颗棋子。
“能否再来一局?”
二人下了一局又一局,日头已经升到了人头顶上。因为有浓密的竹叶遮挡住猛烈的阳光,所以还不算太热。
棠幽每一次在宋铭输了后,都会半是打趣半是安慰对他说上两句。
一向很有耐心的蒹白,很快失去了耐心。
又一局过后,他轻咳两声,“抱歉,我要去休息一会儿。”
棠幽这才反应过来蒹白身上还有伤在,“哎呀!都怪我太沉迷看你们下棋了。”她站起身,走到蒹白面前,扶起他的手臂。
宋铭这时也不大好意思地站了起来,朝蒹白拱手:“是在下疏忽了。不过能和您这样的高手过招,实在荣幸。”
蒹白略微一颔首,没有回话。
“先生,我扶您回去吧。”
棠幽的“您”始终让蒹白觉得膈应,他想开口拒绝,但想到就自己回去的话,她会一直和宋铭单独待着。
他在心里稍稍纠结了一番,决定保持沉默让棠幽送自己回去。
棠幽在送他回去的路上一路念叨着宋铭如何如何。虽然都是些调侃宋铭棋艺不如他的话,但是在蒹白听来,宋铭这个人在棠幽的心里,已经占了不少的位置。
蒹白转过头见宋铭姿态优雅地坐在原地,思考着棋盘上的棋局。
他又垂下眉眼,看了看絮絮叨叨的棠幽,在心里叹了一声。
赢了吗?我还是输了,而且还输的不大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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