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十八、
一晃眼就是一个月后。
棠幽皱着眉坐在御月殿庭院的大树下,总觉得有点不对。
虽说日子是过得很快的,也衍生了许多形容时光飞逝的词语:比如白驹过隙、光阴似箭,还有什么一眨眼一晃眼时间就没了……
可是,还是太快了。快得她对此一点印象都没有。
“棠幽。”
棠幽被拉回神,转过头见瑶兮正走过来。她站起身,朝瑶兮行礼:“见过瑶兮上仙。”
瑶兮掩嘴微笑:“从今日起,你就不需要这么客套了。”
棠幽疑惑地抬头看她。
蒹白这时走过来,伸手揽住瑶兮的细腰,对棠幽笑着说:“幽儿,以后瑶兮就是你的师娘了。”
棠幽听后如五雷轰顶。
她愣了好久,强压下心头的震惊和失落,假装很开心的样子:“哇塞~”
棠幽定定地看着依偎在一起有说有笑的二人离开。
过了好一会儿,当强烈的阳光晒得她头顶发热,她才反应过来。她快步走到大树下,身形不稳地扶住树干,不停地深呼吸。
好不容易缓过来的时候,身后响起脚步声。
棠幽回过头,是折返的瑶兮。
这一次瑶兮没有了刚刚的笑意,而是眉眼清冷。
她说:“我知道你对蒹白存有非分之想。”
“你想多了。”棠幽转过身,往前走了两步。
瑶兮轻笑一声,“你可以不承认,就是不知蒹白会如何想了……”
棠幽倏地转过身,脸上有微微怒意:“你什么意思?”
瑶兮向前走了一步,“我想向蒹白提议,卓峰殿会更适合你。”
棠幽紧抿着唇,死死地盯着瑶兮看,好一会儿,她冷笑一声,抬步往前走去,“不必麻烦了,我自会离开。”
天姥山因为蒹白和瑶兮要定亲的事情,热闹非凡,到处都是弟子们在兴高采烈地谈论着这对天作之合。
棠幽大概是唯一一个心情不大好的。
她照例坐在沉龙潭边的大石块上,脱了鞋袜将脚浸入水中,看着湖中的几尾小鱼从一旁游过,然后突然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那几尾草鲤呢?
以前每次她过来,它们都会晃悠着圆碌碌的身子游到她面前,等着投喂。她现在才想起来,自从她回来之后,就没有再见过它们了。
她很懊悔,要不是最近自己的心绪问题,怎么可能现在才发现这个事情。
棠幽不作他想,先潜下水找找它们到哪里去了。
日光正是猛烈的时刻,即便是在水底下的棠幽都能感觉到微微的暖意。
棠幽刚翻了半个沉龙潭,就隐约听到潭面上传来的打斗声。她从潭底浮上来,待看清打斗的人正是戟夜和月华枝后,惊愕不已。
很快她就握住秋水剑,还未思考太多,就飞身上前帮着落了下风的月华枝。
三人在缠斗的过程中,落在一处树林中,林中薄雾弥漫。
戟夜落在树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棠幽,带着轻讽的笑意说道:“好久不见了,唐离。”
“唐离?”月华枝疑惑地望向棠幽。
棠幽紧咬着唇,攥着剑柄的指关节泛白。
“唐离,仙门不是你该待的地方,跟本座回去。”
“回去让你杀了我吗?”棠幽咬牙切齿道。
月华枝面露惊愕,朝戟夜说道:“你什么意思?什么叫仙门不是她该待的地方?”
戟夜笑了一声:“你不知道?她可是我魔族的公主殿下。唐离,看来你在仙门的待遇不错。”
棠幽煞白着一张脸,直勾勾地瞪着笑眯眯的戟夜:“闭嘴!”
月华枝惊骇地望向棠幽,“你、你真的是……”
棠幽现在心里烦躁的很,挥舞着剑往戟夜站的地方砍过去。
戟夜一闪身,消失在越来越浓的白雾中。
林中还回荡着他的声音:“许久不见,给你点有意思的东西玩玩。”
白雾中刷刷刷地出现一道道黑影,黑影将二人围在一个包围圈里,一眨眼的功夫,数不清的黑影急速飞到身边。
二人立刻挥着剑抵挡着眼前的攻击。
混乱的缠斗不知道持续了多久,棠幽突然听到了一声急切的叫喊——
“棠幽!”
棠幽迅速回过头,浓雾开始渐渐散去,眼前的场景变得清晰。
她的瞳孔慢慢放大,双唇微张着,心口就像被刺了一刀一样疼痛,鼻子骤然发酸,眼眶温热。
暗蓝色的水眸里的少女,一身衣袂翻飞的嫩黄色衣裙,胸口处是一大片汩汩而出的血。
月华枝对着震惊的棠幽微微一笑,慢慢合上了眼睛,身体缓缓向前倒去。
棠幽向前跨了一大步,将缓缓倒下的月华枝抱在怀里。
白雾已全部散去,地上倒着横七八竖的尸体。
棠幽半蹲在地上,看着怀中月华枝的脸渐渐失去血色,温热的血慢慢浸染棠幽的衣襟。
她害怕的唇色发白,轻拍着月华枝的脸,“小山茶……小山茶你醒醒……”
“这是怎么一回事?!”震怒的声音在前边响起。
棠幽心口猛地一跳,缓缓抬起头,眼角的泪顺势流了下来。
蒹白站在原地,面色冷漠地看着棠幽,“棠幽,他们是你杀的?”
棠幽抿了抿唇,缓缓转过头看了眼倒在地上的尸体,这一看,她瞬间犹如置身于冰窟中。
地上的,全是仙门的人。
“先生,我——他们——”
“回答我,是不是?”
“是……”
“有人揭露你是魔族的公主殿下,你是吗?”
一阵风吹了过来,棠幽抱着月华枝的手不住地颤抖。
蒹白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等她开口。
这时树林里冲出来一个人,气冲冲地将月华枝从棠幽的怀中抱走,“棠幽,你竟然……你……”
棠幽站起身踉跄了两步,“覃宇……我……她不是我——”
“够了!”覃宇愤然地打断她的话,“她是因你而死的,你好自为之吧。”
覃宇抱着月华枝离开了树林。
风声呼呼萧瑟,冷得吓人。
棠幽死死地咬住嘴唇,煞白着一张脸,她深呼吸一口气,“我是……”
“……好、好得很。”
棠幽的视线早已模糊,她看不清周遭的景色,也看不清蒹白的脸,但她听清了,蒹白言语中对她深切的失望。
棠幽突然明白过来那句话的意思——宿命不可违,劫难不可避。
即便是逃到人间躲了一段时间又如何,躲得过一茬躲不过另一茬。
神之诏令曰:仙魔之子,六界难容,若现之,交由神界处置。
她试图躲开神之诏令,却忘了自己还有魔族公主的身份。
魔族和仙族,表面相安无事也不过是因为,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能找到魔界大门罢了。
这两族,积怨已深。
“既然如此,休怪本君清理门户了。”蒹白提着剑慢慢走上前。
棠幽握着剑的手忍不住地发抖,情不自禁地往后退。
棠幽看着他手中的剑,剑身雕满了古铜金色的祭文,剑锋散发着淡淡的寒光。
她记得,这是在南山时,幻与交给他的剑。
那时他在南山上为了试剑,耍了一整套“华庭幻剑术”,她的眼里皆是他潇洒的身影。
幻与说这剑的名字时,还特地指了指她手中的秋水剑,说:“这剑叫‘望穿’,望穿秋水的‘望穿’,和秋水剑正好配一对。”
彼时棠幽绝不会想到,死在望穿剑下第一个亡魂,将会是她。
棠幽身上的剑痕渐渐增加,她急速退到一棵树旁边,一手扶着树干,一手用剑支撑着自己的身体,猛地喉咙一痒,弯腰咳出一口血。
她慢慢抬起头,看到自己在蒹白眼中的倒影。
衣衫褴褛,遍体鳞伤。
棠幽沉重地呼吸一口气,浓重的血腥味充斥着鼻腔。
等等!
等等等等等等!
棠幽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丝清明,回忆漫山过海地涌了过来。
……
“小棠棠,一切不过镜花水月,要勇于面对并亲手打破它。”
“若你能欺骗我,必然是我同意的。如果你能伤害我,也必然是我允许的。”
“六界之间来往虽不密切,但也不是彼此憎恶如仇。未做伤天害理之事,即便你是个小妖怪,我也一如既往的待你。”
……
不不不,先生不是这样的人。
棠幽把脑海里的细碎片段都串了起来,心里慢慢有了一个答案。
我就说为什么时间会突然变得这么快?戟夜是血统纯正的魔族,怎么可能在天姥山的结界中来去自如?
棠幽身体一顿,望向自己微微颤抖的尾指,瞳孔骤然放大。
她再望向安好地站在面前,准备再给她一次重击的“蒹白”,什么都懂了。
“一线牵”在告诉她,真正的蒹白现在十分危险。
棠幽手握秋水剑,慢慢直起腰,冷冷一笑:“原来是个假的。”
先前因为相信眼前的人是蒹白,于是棠幽下手皆有顾忌,现在没了顾忌,她才发现原来眼前的人剑术与真正的蒹白比起来差之千里。
“去死吧!”
她一说完,就举着剑用尽全力砍过去。
这一砍,原本清晰的场景,渐渐模糊了起来。
咕噜噜——
棠幽猛地睁开眼睛。
因为呼吸而产生的水泡在她面前升起。
我还在洞穴的渊潭里!
她转动着头,发现不远处的蒹白,带刺的藤蔓缠在他的身上。
他紧闭着双眼,胸口正在殷殷流血,四周的水都被他的血染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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