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浮云初期,山雨欲来2
当赵熙跨入这片柳林时，陌玉已经伫立在湖边，那少年悠闲自在，面部如玉一般的轮廓在月光的映衬下显得更加温润。
她把玩着手里的石子，向少年掷去，“为什么帮我。”
陌玉转身看着几步之遥的她，他身处一片寂静之中，动作优雅，眼里静的好似潭水，“公主说什么，在下听不懂。”
“好，那我问你。”赵熙笑笑，不以为然，“为何翠竹会突然脚软，为何她摔倒后殿内会多了那颗我刚投掷给你的石子。”
“翠竹为何脚软摔倒我不知道。”陌玉神色坦然，“至于那颗石子，可能是因为公主景华宫的下人打扫并未尽心。”
赵熙点头，“嗯，解释的合情合理，姑且信了你说的。”
“那我再问你，为何离开絮宁殿前，你只敞开熏炉旁的木窗。”
他眉眼含笑，弯起嘴角，温柔道，“公主可是忘了我说的？”
“好，我也信了你。”赵熙又点点头，“那我还问你，为何你要将自己用过的茶盏放回原位。”
陌玉刚启薄唇，赵熙就快一步替他说了出来，“是，你可能也会说这是你自己顺手的习惯。”
“我还是信你。那我最后问你，为何一定要在今日子时。”
陌玉本来一副全然不在意的样子欣赏着这片景色，他只是会在听到赵熙的问话时才回答一下，他神色淡然好似问话的人不是在跟自己说。可当陌玉听到赵熙最后这么一问，他的神色开始变得不再漫不经心，而是用一种认真的神色看着赵熙，眼里的深意让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依公主所言，这一切不是巧合，那应该是什么。”
“你我都已心知肚明，这确实不是巧合。”赵熙接着说道，“你打开熏炉旁的木窗是为了让自己在那个位置上掷子还能不被我和其他人察觉，这是其一。其二，你让翠竹快到熏炉前时才摔倒，卡在这个时间是因为无论如何我都可以看到她手里的东西。其三，偷摸进来的翠竹可能会忘了合上其他位置的木窗，但是唯独不会忘了熏炉旁的这扇，你知道按照我以往多疑的性子定会在看到她这个举动后，当场治了她的罪。只是你没想到我今晚会放她一马。”
陌玉安静的听着，眉间含着沉思，他轻轻点头，眼眸里划过一丝别样的情绪，看着赵熙时脸上却没有了如沐春风的笑容，“还有呢？”
赵熙用她那娇柔的声音继续说着，只是全身上下散发出与她嗓音完全相反的气质，她的眼里褶褶生辉，那是一种大气凌然，潇洒帅气之势。
“其四，你把茶盏放回原位是为了不让半夜会进絮宁殿的翠竹知道今晚有人来过这里，以免打草惊蛇。其五，你让我子时出来，除了是丢下的一个饵让我别睡着，还因为如果我今日不发现翠竹有问题，再闻一整晚的香，那我第二日可能就会暴毙身亡。”
陌玉站在这景色之中淡然的看着赵熙，他忽然一笑，瞬间就将这满园春色压了下去，“还有吗？”
赵熙正色道，“其六，是我要问你的。”
陌玉微敛着他柔美漂亮的下巴，眼里的神色终于让人看得明白，那是一丝欣赏，他声音温柔，“公主请说。”
赵熙掏出怀里揣着的熏香递给他，“如何解这蛊毒。”
听到这话，陌玉眸光微闪，似是感到有些意外但又是情理之中，他浅浅笑着。
“公主如此聪明，在下倒是像个跳梁小丑了。这毒我不会解，不过宫中的太医一定可以。”
赵熙摇摇头，“让太医进景华宫，太过招摇。不妥。”
“我有一故友，专解各种奇毒，他应该能帮到公主。只不过，就算我快马加鞭也要两日才能将他接进宫中。”
“来得及。”赵熙应允，“那就劳烦你即刻启程了。”
她曾经跟着自己父母了解过一些关于蛊毒的知识，只要不再误吸这熏香，那就可以暂时延缓症状，等这两日。
“公主，我还有一事想问。”陌玉负手而立，直接看入赵熙的眼底，“公主今日不抓翠竹，是想将她背后之人置于死地。”
他是陈述，并不是在反问她。
“是。”
听到回答，他拿出那个金丝香囊袋递给赵熙，赵熙看清了香囊的背面，顿时心下了然，她好像知道该怎么把背后的人抓出来了，“这不是......”
赵熙还未来得及说话，陌玉就将她手里的香囊又收了回去，少年逆光站于柳林之中，他面容融于光影里，柔和模糊看不太真切，赵熙只能清楚看到少年白皙修长的手指有力的握着那香囊，这样一位风姿绰绰的少年好似站于顶端漠视着一切，他的声音里是早已看穿一切的淡漠，“没错，我会帮公主给那人，这样你的计策才会更加顺畅。”
赵熙有些讶异于他的敏锐，“你知道我怎么想？”
陌玉不以为意，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笑出声来。
赵熙看着这个俊美漂亮的甚至有些模糊了男女界限的少年，他的心智好似高于常人，别人不能轻易看透他，而他却有着早已洞悉一切的目光，这个少年像是在故意否认，从而达到让她揭穿自己的目的。
他究竟想干什么。
这少年可能真的是因为她的殿内一直熏香不开窗导致很热才会脸染红晕，而不是自己误以为他会对这个广德公主说些什么情意绵绵的话。她有一种感觉，这人今晚绝不像她表面看到的这样否认着在絮宁殿做的一切。
他是在试探自己。
赵熙静下细想后总有种被对方牵着走的感觉，她不是在揭穿对方，而是理所应当的走进了他的圈套而浑然不知。
她一口闷气堵在胸口，他俩之间，明明自己才是那个跳梁小丑。
赵熙将一个刻有“华”字的令牌给了他，“这是我宫中的令牌，你拿去了，进出这皇城也会方便些。”
当晚，有一位青衣少年怀揣令牌伴着夜色驾着骏马悄无声息的驶离了建康城内。
第二日的正午，陌玉才驾马回到建康，他神色稍显怠倦，却是丝毫不影响面容的整体美感。
他没有直接回到建康的城中心，而是到了不太繁华的边城，他找到那家及其简陋的茶铺，将马拴好在茶铺外的棚里，然后掸了掸衣服上由于长时间奔波而粘上的尘土，这才从容转身来到早已坐着等他许久的人跟前。
那人穿着墨绿色的华服，华服上有着隐约可见的黑色图腾，衣服线条边角制作的及其精细，能看出来这是位富家公子，那人背对着陌玉，让人看不清容貌。
他抬手将面前的茶碗端起，轻吹了一下，才送至嘴边。
陌玉也不跟那人打招呼，直直就走到他对面坐下。
苏牧见自己等的人到了，扭头对着茶铺里有些驼背的老人说，“店家，再来一碗茶。”
然后又看着陌玉的面容，边摇头边学老者捋胡子样摸着自己光秃秃的下巴，“我说师兄啊，那广德公主都把你摧残成这样了？”
他还准备说什么，这时店家就端着一碗清冽的茶水送到他们面前，苏牧只好闭嘴将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公子慢用。”
陌玉看着那碗清茶，水面上还有着两瓣嫩绿色的茶叶在打着旋，他抿嘴一笑，对店家回以点头。
闲来无事的时候，他是最喜欢品茶的，茶的甘甜顺着舌尖慢慢划入他的腹腔，让他有一种奇妙的感觉，这世上再清香的酒都不如一碗茶让他来的舒心。
他端起茶碗，品了一口，甚是满意，眼里流露着惊喜之色。这时的陌玉跟往日有些不同，所有形色浮于表面，全然像一个发现珍宝的孩童。
苏牧看到他的神情，“我就知道你会满意，听说这家茶铺是用泉水煮制，味道还真是不错。”
陌玉挂着笑容，声音好似从幽深古井传来，不太真切，“尚可。”
苏牧想了一圈，将话题绕回一开始，“宫里的那位，不会这么......”后面他没再说下去，而是用着一种难以言表的神情上下打量着他，最后视线停在了陌玉下半身的某一处上。
陌玉知道苏牧什么意思，也不看他，只是继续品茶，他待自己喝的满意了才回了一句，“我前日离开建康，这才回来。”
“那你可是没有歇息，不眠不休赶回来的？”
“嗯。”
苏牧一听，坐不住了，“师兄，你何必将自己折腾的这么累。要论医术，你远在我之上，你何不亲自医治那公主，非要找我去折腾一圈。”
陌玉摇了摇头，“皇宫之中，用不得。”
苏牧：“那公主是中了什么毒？”
陌玉准备从怀里拿出那块熏香的时候突然摸到了赵熙给他的令牌，于是他将两个东西都拿了出来，把熏香递给了苏牧，自己则是拿着那块令牌抚摸上面的“华”字思考着。
这公主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苏牧拿起那熏香，对着阳光观察片刻后，惊讶的说道，“这下毒之人可真够歹毒的，竟然在龙涎香里放这样的蛊毒，那广德公主得罪了什么人你可知道？”
陌玉垂着眸，没有回答他。
苏牧话锋一转，又问，“广德公主可如民间说的那样专横跋扈刁蛮无理为所欲为？”
陌玉摇头，好似想到了什么，声音一柔，“还好。”
苏牧不甘心，接着问，“那这广德公主可如民间说的那样身材娇小脸色青黑奇丑无比？”
陌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被逗乐，他还是摇摇头，“也还好。”
苏牧在听到陌玉连着说了两个还好之后，就不再问了，而是用了一种非常肯定的语气说着，“师兄，你这别是瞧上那公主了吧？”
陌玉又抿嘴一笑，端起茶喝了一口，并不打算回答。
两人闲聊了有一个时辰的样子，陌玉才起身牵出马匹一跃而上，他对着马下的人说，“苏牧，酉时之前我们需赶回景华宫。现在我还要去其他地方把手里的事情处理妥当，你先回去备好药材，到时我们直接在南城门汇合。”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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