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药量不多,取血须快且准。孩子一旦醒来,便难再得手。一切小心。”云朗再次嘱咐了起来,“特别是你,一定看四弟眼色行事。”
“三哥放心。我会好生护着她。”方慎搂着我的腰,对云朗点了头。我翻过方慎的背,抬手拍了两下他的肩胛,“三哥放心,我也会的!”
咱小时候可是经历过紧急医疗培训的少年先锋队小队长~取个指血要不要太easy~~可当对上方慎和云朗同时慑迫而来的目光……我瞬间没了底气……“我会做好后期护理工作的……”
为以示友好,昨天一早,方慎就以梁国特使的身份,向魏营提交了拜会的请帖。在得到对方允诺后,我们三人就一同做了些小孩子喜欢的零嘴儿。
离仪式开始还有大约半个钟头。被银针试毒通过,我提着食盒,随方慎进了皇子的临时宅邸。
“сайнгл ”没想到我随口提的一句,方慎就模仿得这么到位。
“баярлалаасайнгл”屋内的少年流利应答道,扬手将其周围的侍卫都支了出去。
对面的男孩正坐于席居:虽和大多数高鼻深目、身型高大的鲜卑族人并不相似,但其瘦长的脸上生有一对浓眉;小小的年龄,一双眼睛便炯炯有神;举手投足间,又皆是镇定自若、气定神闲之态。
若说成是汉族妃子所生的皇子,也不勉强。
“我已用过早膳。”男孩和方慎在食几两侧相对坐下,“谢过萧中书好意。”小东西疑心挺重呀~候在旁边的我打开盒盖,零食的味道散到了空气中。
“并非正餐,”方慎浅笑着端出一盘干炸薯片和一碟蜜制肉脯,“只是些点心小食。”
“闻儒皇子心慈仁厚、体及旁人。”方慎取了一片薯片入口,嚼咽下后道,“可否愿同未进朝食的我,简单吃些。”
“是啊~”我从食盒底层端出一碗出门前才新榨的混合果汁,放在了男孩面前,“汁水不占肚子的,尝尝吧。”
我把食盒隔板抱进怀里,多少存了些期待,“果子都是我一枚枚细挑出来的,我保证好喝!”
男孩看了我一眼,其眼中闪过一些模糊的晃动……他端起碗,浅触了一口,“你没骗我,是很好。”
万事开头难。只要吃了第一口,后面就容易了。我逐一将带来的食物尽数摆上:不确定孩子的口味,我把炙鸡块、咸酥紫菜和奶汁杂拌打横一排,推放在前。
男孩没有说话,只是夹了一筷子沾有蛋奶酱的莴苣叶子,慢慢吃了起来。
“想试试这道蜜烤鸡块吗?”我又将肉脯端到了孩子的面前,“还是更喜欢猪肉干一些?”
“我都不喜欢。”男孩取了一叠薯片,垂眼闭口咀嚼了起来。
一时间被晾在原地的我,多少有些尴尬……方慎接过我手里的盘子,将一薄肉干咬进口中,“阿夕准备得极是用心。你不吃,真可惜了。”
难为平时几乎不碰荤腥的方慎,此刻为了我却吃得这般香甜:
婆婆信佛,自小方慎家中便极少点杀食肉;成为陈家义子后,方慎依旧住在自家府院,饮食习惯如此持续到了成年。
“是受了家里人口味的影响吗?”我将所有肉类零食陆续收回了餐盒。男孩已吃了大半碟的紫菜,“不……不想吃就是不想吃。”
“那如果母上亲自下厨,你也不吃?”我笑着给孩子包了一个茶叶蛋,他咬都没咬,直接一下弃入其胸前的陶碟,“我娘不会再下厨了……生下弟弟后,娘就离开我们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禁十指紧扣,将双手纠缠在了一起,“对不起……”
“你带来的果汁,有娘的味道……”男孩将剩下的果汁喝了个精光,遂趴在我的膝盖上,“晚些走……再陪我会儿……”应是迷药开始发挥作用了。
我弯下腰,双手搂住孩子的肩膀,让孩子的头枕在我的手臂,“困了的话,就睡一会吧。我保证你醒来后,我还在。”
我调整坐姿,让孩子尽量躺得舒服些。过了五分钟左右,孩子睡着了。方慎默不作声地观察着孩子每一个细微的睡态变化,直至此时,才抽出怀里的特制毛笔。
笔头被拔开,嵌在里面的是一角磨得雪亮的瓷锋。方慎轻重适中地掐捏住孩子左手的无名指,白光一晃,殷红的血滴子涌了出来。
用已做过防水处理的防凝笔杆,接了大约被挤捏出的不到一毫升指血后,孩子有些转醒。方慎将笔头扣紧,重新收进了衣衫。我赶忙沾了蛋奶酱,向孩子的手指抹去。
“我睡了多久?”孩子终于醒来。我见膏酱干稠,伤口已止住血,心里盘算了一下,“不长不长,皇子小憩了不到两盏茶的功夫。”
肃坐回席居后的孩子沉默了片刻,却一直瞧着我的脸,“我很久没在女人怀里睡过了,偶有一次倒也不坏。”
“你怎么看出来的?!”我的语音不觉有些升高。从头到脚,伪装做得很到位了。那么多大人都没瞧出来,怎么竟被个小孩儿识破了?
“因为……”男孩的眼角似有些滢湿,“只有娘这样哄抱过我入睡。”
方慎将手轻覆上孩子的头后,端起鸡块送到孩子面前,“吾妻手艺堪称精湛。当真不试试?”
男孩伸手取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起来,“很好吃。”
“你的父上对你好吗?”方慎起身走回我身边,于我的右侧正坐下来。
昨晚,我已听方慎和云朗讲了孩子的大致家庭情况:
孩子的父亲杨奴奴,也就是他们口中的阿奴叔,是鲜卑化的汉人。曾投奔梁朝为将在公公手下任职,与云朗的父亲更是刎颈的交情。但因不舍北方故土,最终回了魏朝。现为宇文黑泰手下的一员猛将。
而孩子的母亲吕氏,却是个地道的汉族。身为结发之妻,虽然对丈夫极是敬爱恭顺,但还是拢不住枕边人那颗喜好到处粘花拈草的心。久而久之患了心疾,随丈夫返北时,身体已有些疲惫了。
我本想着孩子的妈妈去了北方后,身子会有所好转。然而刚才孩子所言,已明确告诉了我答案……
如果母亲还在,怎么会舍得让自己十指连心的骨肉代替皇子南下而去,从此过上朝不保夕的人质生活……
“好。简直太好。”男孩脸上冷冷的,眼里的神色更是冰凉,“家中兄弟众多,父上却独看我和弟弟一眼。”
“不然,这等出使友邦的好事……又怎会落到我头上。我唯一舍不得的,只有弟弟……”孩子梗着脖子,看着其身下的皮毛垫子,“弟弟还那么小…我走后,那些婆姨会待他好吗……”
孩子的话,让我的心一下子揪疼起来……我搂住他,像从前哄簪儿那样,抵着他的头,轻声说起话,“皇子要是不嫌弃,此刻……把我当成你内心深处,那个最想依赖的人吧……”
“你说话…可做数?”孩子静止了几十秒的样子,而后反身抱住我的腰,将头贴在我的胸口。
我看向方慎:他此刻的眼里既没阻止之情、也无赞同之意。我便自行开了口,“作数。”
我将孩子于胸前抱紧,用只有我们两个人才能听清的耳语音量说道,“写副字给娘看看好不好?娘想知道,娘不在的这段时日里,吾儿功课有没有落下……”
胸口的绷带,突感出些微湿……这个瞬间,孩子恐怕是真的把我当成了其日思夜想的妈妈……
良久,孩子起了身,走向远处的书案。我将新沏好的一杯茶放凉,给孩子送了过去。孩子将空杯子落回桌上,语气恢复了初见时的平淡,“多谢萧夫人。”
孩子写下的,是首四言诗,字体很是工整有力。
【母兮鞠我似河垂柳
念歲顧年卷簾歸守
堅磐惘穿念珠誦透
楊白依舊 忘川知否】
“在天有灵,你母上一定怀以欣慰。”我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肩后。自孩子唤我为萧夫人的那一刻,自己临时母亲的这个身份,也随之结束了。
“不仅如此,我们夫妻亦觉皇子乃天降大任之才。”方慎于木几前起身,走过来后,对着孩子认真说道。
不知道为什么,孩子看向方慎,生愣愣地突冒出了这样一句,“你们有孩子了吗?”
我脸上一红,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怎么连这么大点儿的小孩儿都关心上了……
我一直认为,这只是二十一世纪,中国大妈们的广场舞中场休息时,继“你家孩子有对象了吗?”之后,排在第三位的热门话题……
方慎轻笑了一声后,淡淡道,“尚无。然为人父母之心,我们多少懂得。故方才并非妄言虚托。皇子有所问,可是因这个?”
“那你会因此…而纳妾吗?”男孩没有回答方慎的问题,却一下挖出了一处我深埋心中已久的恐惧……“即使你的嫡妻待你再好。”
虽然方慎一直反复强调:我才是最重要的。然而,如果长此以往,我的肚皮依旧没有一星半点的动静……那我是不是,应该做一些忍耐和退让……
但……我真的不想。一丝一毫都不想。
“未来会有几个孩子,我无法知晓。”方慎搂住了我的腰,“然我唯一确认之事:他们的生身母亲,只会是我身边的这个女人。”
“你父亲的决定,非你能左右。”他轻搭上孩子的肩头,“然你可以,且亦为你唯一所能,便是掌控好你自己的现今同未来。”
“我知你心思细腻、头脑聪敏,”方慎轻拾起案几上的诗词,赞许地颔首,“定能明白我的意思。”
“若儒皇子不吝惜,将这幅字送与我可好?”他含笑看了我一眼,“吾妻尚缺一副如此方正有序的字帖。”
孩子眼中转着几重怀疑的神色,许在担心会落入什么圈套。可这真的只是我为了安慰孩子,入戏太深而脱口而出的。
于是我拿起笔,在另一张纸上行文走墨起来,“我相公没骗你……还有,我真的是左撇子……我对笔发誓。”
有句著名台词,用来形容我的学习能力,很是贴切:步子太大,容易扯着蛋。
是的……方慎平日所写的字,对我来说,根本就没法拿来用作临摹的对象。
我现在的执笔水平,应该处于他艺术造诣的发展起始点——五岁·半……
壹壹得壹,贰贰得肆肆,叁叁得玖……
待我打算将毛笔再换回左手,继续往下写时,孩子只说了三个字……
随后,将孩子的书墨作品收进怀里的老狐狸,对我隔空飞出了一个“永远不嫌弃你”的示爱之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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