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我们泱泱大梁,怎可做出这等欺骗友邦之事!他们几个酒囊饭袋,如此建议就罢了,怎能萧大人也赞同!”这次建邦典礼的总指挥王君才在厉声发难着。
进入安陆的当天下午,军队所有头头儿们相继进了云朗所住的客栈厢房。
基本平时只负责自身吃喝拉撒的甩手掌柜王君才,却在此刻彰显了大拿的身份,对着以云朗为首的几位将军,劈头盖脸斥责了起来。
许是顾忌方慎的特殊身份,所以他对方慎还算稍稍客气……但是夹枪带棒的话,至此也说了不少。
方慎的房间和云朗的只有一墙之隔,好奇他们谈话内容的我,已经和墙面亲密接触多时了……
一想起王荩姑娘,我便对王君才这个间接害死了她父母的男人,涌出一种极其强烈的厌憎。
本来我多少还对他失去女儿的遭遇表示同情,但后来才知道:他是故意甩下了女儿,只为多带走一房新过门的小老婆……
九泉之下,那位深信父亲定来解救自己的彩衣女子,会毫无怨怼地继续等候她爹吗……这个答案就没人能知道了。
“今上同简皇后结发情深,至今不愿再立新后。除太子外,连儿是皇后所留唯一血脉。”方慎冷静的口吻字字清晰,“绝不可以嫡亲皇族去做这档交易。”
云朗相比方慎,语气可就没有那么平缓了,“谁都知魏帝为保命,早将全部大权让与宇文黑泰!!故就是把元宝巨的太子换回我朝作于人质,又有何实质意义!?且探子回报,魏军所携男童体征明显异于鲜卑人,怎可能是元氏子孙!!若我们还把二皇子送去,不是疯傻痴呆了吗!?”
“陈云朗!!”王君才无法对方慎发脾气,于是将满腔的怒火都撒到了云朗头上,“我才是兵部侍郎!!你区区个主事,还有无把我放于眼里!!只凭你未上报而私派出探子这事,我马上治你个越级罔属之罪!!”
“不持虎符,主事便能随意调派兵马?!”云朗嗤笑了一声,“若真可如此,我朝兵部侍郎也是形同虚设了!!”
“来人!!!”王君才的声音瞬间高了八度,“把这个盗用了兵符的乱臣贼子,给我拿下!!!”
“王侍郎息怒!”吴将军果断道,“我和章副将可作证,陈将军千真万确请示过您!只您当时刚掏出兵符便醉倒了。”
“是啊!”章将军急切地紧跟其后,“不论我们怎么扶您,您都不愿起来!还是您府上跟来的两个丫鬟有办法!她们一脱……”
“陈将军确得到授权,并非擅调虎符。”所幸方慎及时止住了章将军的话。不然,挂不住面子的王君才不知又会狗急跳墙地说出什么话来……
“再者今上钦点我为随队时,王侍郎同在现场。我的权责范围,王侍郎最知晓不过。故在王侍郎百忙缠身之际,是我准了这次密探魏营的行动。”
“那个孩子不应是魏帝之子。吾等亦应至此变更计划。”方慎的这番话结束后,隔壁陷入了良久的沉寂。
突然而至的重重摔门声将我吓了一跳,连墙面都传来了一波震动,“我的权职分工,萧大人同样也比谁都清楚!!!总之,在我没有亲见切实证据之前,一切照旧!!!”
“现如今最关键的,就是确认孩子的真实身份对吧?”但凡“姨妈”造访,方慎每晚都会给我熬一碗补血养气的粥汤。此时的我一边吃着他喂过来的四红粥,一边努力把每个字都尽量说得清楚。
“嗯。”方慎吹凉了一勺候在碗边,温柔地等着我把嘴里的食物尽数嚼咽,“只道时间有些紧了。”
“后天中午就要举行仪式了,”粥里的枣儿、红豆和枸杞实在太多,每次吃完都要花费不少时间,“到时如果未能证明给王君才可怎么办?”我刚要将嚼不烂的枣皮吐在手心,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睡下了?”云朗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方慎将碗勺捧给我,起身去为云朗开了门,“三哥请进。”
“虽天色见晚,刚收到最新探报,也只得过来打扰。”云朗盘坐上地毯后,扫了一眼身边的我,“含着东西不难受?”
“屋里干净得连个盥盆都不放,究你二人谁嗜洁至此。”他将手伸到了我的嘴边,“置我这儿。”
“多谢三哥关心。”我含糊不清地回着话,求助了一眼方慎。这时他才笑着走来,接过了我手里的残余。
不同于以往的寸步不离,现在完全化解掉不安的方慎,浑身上下洋溢着一种自信的气韵。当然,天蝎的独占欲还是深驻其骨髓……我也不可太无顾忌。
毕竟两个人的关系于疏于密,全在日常有没有细心维护这些相处中的点滴。我知道平凡的自己想要什么,所以干嘛要作死挑战本就脆弱的人性。
方慎扔完杂物进屋,坐在云朗的旁边,“探子有何所获?”云朗抽走我手中已喝净的粥碗,嘴角含了一丝玩味的笑,“四弟可还记得阿奴叔?”
方慎的眼光横扫了一弧,后重新落回云朗身上,“幼时记忆中,潇洒英俊如杨叔叔。平日那般爱惜其颏上虬髯。”
“这是自然~”云朗于掌心指拢着瓷碗,饶有兴趣般单手翻转起来,“儿子都快十岁,那虬须依旧纠缠着一大把桃花债~”
“故人晚归,山重水淙……”方慎遂也露出浅笑,像想到了什么,“许早应同杨叔叔一家叙情诉旧……”
“不错。不过光照面可不够。”且说着,云朗将碗抛向右手,而早想将勺碗送回厨房的我实在坐不住了……
看准机会,我在云朗就要接托之时,先他于半空中出手探截。然自幼习武的云朗下意识就做了反应:碗被我俩一人扣住一半。
云朗几乎是当即松开,可他殊不知,我也正有此意……随着“啪”的一声脆响,碗扣在地上碎了半圆边沿儿。
见他俯身要捡起碎片,我连忙伸长了手臂……陶瓷碎片的边锋薄锐,食指上瞬间冒出一道鲜红。
“别动。”云朗瞬间含住我的指尖吸吮起来。方慎飞速出了房门,不消一会儿,回来将一碗水落在了我的身前,牵起我的手道,“素儿忍一下。”
呃……这不是白水……是白酒……脚趾头瞬间惊缩成一团,下面开始了山崩地裂般的一阵血崩……
方慎徐徐吹干我的伤口后,用我贴身的手绢将消过毒的手指轻轻包了起来,“还疼吗?”
“早不疼了~”我晃了晃左手上的“指套”,觉得他们太小题大做了,“我有多皮实~你俩不该最清楚~”
小时候的遥远往事就不提了……如果没有一个强健的体魄,我怎么可能从爬出古井的那天,一直活蹦乱跳到现在……
“手怎么那般快,什么都抢着来。”云朗的眼眸里浮动着责备,“因果无常,这世道最不缺烂摊子,你都想去收拾?”
“也不全是啊……”我不禁不好意思地望了方慎一眼,“有次我不小心把碗给打破了,就是相公替我处理的。”
“四弟是你相公,有道不议。”云朗皓亮的漆眸一转,遂抿出一抹狡黠,“可你又是我的什么人~”
“家人。”方慎搭上云朗的肩,修长的手指扣在其髆胛,“我们是最亲近的家人。”
云朗空恍了一许,而后微垂的脸上却轻晃出了一弯笑,“那考验你们的时刻到了……”他展开双臂将我和方慎都拢凑到一起,低声耳语了起来……
还好吃粥前已冲过澡,睡前只需再刷个牙。
方慎不许我的伤口沾水,所以本该独立完成的睡前工作,都被他全权包揽了:但要脱的又不是湿漉漉的雨衣雨鞋……这个“代理”是不是有点过分“爱岗敬业”了……
“夫人祖上是鲜卑血统?”坐于床尾的方慎将我的双脚拢置在其腹上,含笑打量起了我。
鲜卑人应该起源于西拉木伦河的殷商东胡族,我家祖上有没有嫁娶过蒙古那边的人民,我还真不知道……
“虽说每个家族的繁衍,都像繁茂的树冠会衍生出诸多旁枝侧节。”我不知道方慎真正想问的是什么,只得如实做了回答,“但我的爷爷奶奶和姥姥姥爷,都不是北边的少数民族。”
“那夫人奈何这般了解此族文化?”方慎轻抚了一下我的脚掌,“方才你给三哥和我讲了如此之多。”
我全身的痒痒肉实在太多了,此刻濒临崩溃边缘,“因为我大学的专业……”糟了……方慎嘴角的笑意未变,但看我的眼神已有些不同了……
“大学……”方慎缓缓眨了眼,“夫人所言的…和周礼明德应无关联。”
“的确不是。”我撤回脚,身子往床榻内挪了挪,“这是我家乡的一家私塾……那儿的老师们教了我很多很多东西。”
“这样……”方慎躺上睡榻抱我进怀,浅吻了一下我指肚上已结痂的伤口,“娶到这般才学过人的夫人,我的运气甚真太好。”
“素儿……”他此时看向我的一双净透眼眸里,好像映着璀璨的星光,“还有多少的你,是我所不了解的……”
“这又有什么关系。”我将唇贴近了他,“全部的我,都是你一人的。若愿细细了解,相公有一辈子的时间。”
“嗯。”他用干净磁性的笑音轻哼出的音符,比起任何春风化雨的声音都还让我心动……伴着这个甜蜜的吻,我迎来的是一个更恬谧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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