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三哥那日喝多了,今特来登门致歉!望四弟四弟妹宽宏海量!”转眼间,云朗走到了厅堂门前。
“三哥来了。”我连忙起身迎接,“相公出去有一会儿了,应该就要回来。”
没有新沏的茶,我将一杯水放到了他面前的木几上,“我去洗些瓜果。”
“这痕迹……”他挡住了我的去路,眼里不止是惊讶的颜色。
一直小心地用披下来的散发盖住脖颈,尽可能不正面对着他说话,然而还是在躲去厨房前,被眼尖的云朗发现了……
“让三哥见笑……”越是欲盖弥彰,越像承认真相。我索性迎对上了他的双眼,“我和方慎昨晚…已是名符其实的夫妻了。三哥也该早日为我们娶回一位嫂子才对。”
他像完全没有听到我的话,一下子扒开我的衣领,“他怎能强迫于你!?”我用尽浑身力气,全力压按着衣服,“没有!方慎没有强迫我!!只是情到浓时而已!!”
“奚素,自欺欺人很有意思?!”他眼里此刻摇曳着的全是怒火,“你自己看看你身上的齿痕指印!!这和强bao有何区别!?你堕崖那日,我就不该由你离开!!”
他拽起我的双手,将我向院子大门拉去,“奚素,跟我走!!”
“素儿,我还是去尹老先生那里,抓了些养血通络……”方慎站在院内,看着我和云朗拉扯的画面,停在了原地。
“回来得正好!!”云朗松开了我,我重心不稳一下坐倒在地上……一声闷响,我撑起身子,只看见方慎的嘴角渗滴出了血……云朗攥紧了方慎的衣领,“今日不打死你这混蛋!!!”。
“如若此般,能偿还我的业……”方慎已闭上了双眼,“请三哥动手。”
云朗的拳头又要落下,我疯了似地跑到两人中间,一下子跪扑在方慎身上,“方慎是我相公!!我们夫妻之间的事,用不着外人介入!!”
我像头护食的母狮子一样嘶吼着,“无论他对我做什么,我都乐得如此!!旁人凭什么来指手画脚、妄自干涉!!”
话毕,我牢牢护住方慎的头,他的手臂渐渐抱上了我的背。
我看不见身后云朗的表情和动作经历过哪些变化,过去了很久,才听到他缓缓开口,“原是我们相识于前……可笑如今,我倒成了不相干的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奚素,我最后问你一次……自重逢以来,你午夜梦回,眼前可曾浮展过一重我陈云朗的身影……心中可曾出现过一回我陈云朗的名字……”
他的声音暂停了一瞬,“无论答案如何,今后我都不会纠缠于你。只要你此刻…不再骗我。”
方慎覆在我背后的手,抽搐似地紧缩了一下,但他贴在我心口上的侧脸一动也曾不动。
“没有。”我抱住方慎,失神地望着滚落在不远处,他为我带回的那几包草药,“三哥,你从一开始,就不该抱有这不切实的妄想。”
“我爱的,只有方慎一个人。”我将脸贴在了他的发顶。
云朗是什么时候离开院子的,我并不知道。在说完全部的话以后,方慎便一把将我紧紧地抱进了怀里。
他的长发盖落下来,将我的视野遮挡成了一片漆黑。有滚热的液体,滴在了我的嘴角,这舔起来咸咸的味道,不知道是他眼里的泪,还是他嘴中的血……
“相公,药换你喝吧……”我将一颗剥了皮的白煮蛋,在他脸上趁热轻轻地搓滚了起来。
云朗本就是可赤膊上阵的武将,那一拳又像铆了十分气劲儿,方慎的左脸现在紫黑得没法看……
“傻丫头,那是专配与你的……”方慎笑了一下,但有伤的那侧嘴角,似乎因为疼痛而僵住了。我用嘴唇浅触了一下他的面庞,生怕一丁点的挤压都会加重他的伤情,“疼吗?”
“不曾。”他贴抱住了我的腰,“有夫人在,我只觉万般一切都是甜。”我轻抚着他的发,另一只手覆上他的右脸,“傻相公……糖吃多了,坏了牙可怎么办……”
方慎没有回答,只是抱我更粘紧了。我低头瞧着此刻如同个孩子的他,不觉默笑了出来:“糖”吃多了,其实不会坏牙。只会和“鸡汤”一样让人变傻。
但感情自古就是“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东西。笑看别人痴相的人,又何尝不是对方眼中的痴儿……
晚饭后,方慎在厨房待了很久。我坐在床上,心中有些慌紊……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这么快就接受和他……
现在的我,还没有从前天的创伤中,将身心完全恢复过来……开门声传来,我一个激灵钻进了被窝……
“夫人?”方慎将手按在我的腰,瞬间周身不觉冒了冷汗……“不过,夫人确一直不甚喜欢。”
我掀开一丝被缝,偷看了方慎一眼:他的衣着和晚饭时原封不动一样,只是手里多了一只大瓷碗。
方慎轻拉开了被子,浅笑道,“我刚尝过,不苦。”
我接过碗,少少地喝了一口,确实一点儿不苦……
只是谁来告诉我,为什么这药里,还是一股草珊瑚的味道……
然后,在方慎情切殷深的目光下,我喝了两海碗……
“乖。”方慎用拇指指肚拭过我的嘴角,好像我是他最得宠的小女儿一样。接过药碗的他将碗放到屋内书案上后,坐回了我身边。
“素儿……你今日对三哥所说每一句,可皆出真心?”他将手轻点在我的左胸口,珀色的清亮虹膜,像一湖镜面似的光洁安澜。
难道,他当时真切感受到了,我那并不稳定的心跳吗……生活一贯不给够我所需的休整时间,便推我继续往前……
“然……”他牵起我的左手,将侧脸覆上去后,扭头吻了我的掌心,“我已一字不差刻进了心底。”
“却只道前尘难拂……”方慎低哑的声音中,是将自身卑微到尘埃里的患得患失,“那会是你终身的梦魇折磨……”
“那段对你我都痛苦的回忆,从今以后,我们再别提起了……”我双臂穿过他的肘下,牵他抱住我的腰,“我永远不会离开这个我爱的怀抱。”
“素儿……”他抚着我的脸,满眼沮悔中,涌出了参半的如释重负。他拢我进了怀,我伸手抚上他背后的长发,将侧脸紧贴在了他的锁骨之下……
时间是一剂良药,解得了离人醉,化得开不归念。不知不觉,小院里的玉兰就要开花了。期间,我和方慎去过两次陈家。
第一次没有见到云朗,少容姐姐说,他和子华大哥外出巡查城际,还有半个月才会回来。第二次我们三个人终于重聚,如我所意料的一样,大家都笑得很平静淡然,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这是最好的结局,我全然满足。
“夫人?”方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扭头只见他已将书卷好,放回了架几案。我连忙轻放下了手中的玉兰簪子,“头发终于干了,我最后再梳一下就好。”
我低下头,拿起篦子梳通起发梢,他的左手从我手里温柔地将竹篦抽取了出来,“我来。”
古代没有冲洗型的护发素,看着那一大瓶咣咣当当的桂花油,在纠结了数次后,我选择了望而止步……所以每当抓起发尾,向这三千烦恼丝发动最后冲锋时,总会粗暴带下不少枯发断根。
但此时的他一手探入我的头发,将一缕发丝奉在了掌心,另一只手持着篦子轻压在了其上。只觉他双手往下一并推滑,头发就这样被从头至尾地抚顺而开。
“这么多头发……辛苦相公了。”时间已经过去很久,方慎侧映在铜镜里的面容,却没有一丝一毫不耐烦的样子。
“这等幸福,怎会同辛苦二字挂得上钩。”他跪立起身子,吻上了被他捧在手心里,这最后一束被梳理完的发,“夫人的雾鬓云鬟,我梳一辈子也不够。”
听着自己丈夫的真情表白,我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相公,我们歇息吧。”镜子里的他浅笑着对我点了头。
清风拂窗,被他轻轻抱着的我正要入睡,突然意识到被空置在平滑梳妆几案上的簪子,可能会被风卷到地上。
偌大的崎头古城里,目前没有一个能修补银饰的手艺人。我更不敢轻易捏掰那脆弱的花瓣,恐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把簪子收进梳妆镜奁后,我蹑手蹑脚地躺回床榻。本以为他早已睡着,良久,一直阖眼浅息的方慎,倏然长吸了一口气,“除去缮复银簪,夫人心中可还有惦念之事?”
他不会是打算出城,去别的镇子找人修簪子吧……
这怎么行!现在正是侯梁两方交战激烈的当口,遇到乱军会有生命危险!!
可万一方慎没往那边想,我一问寻,倒像给他授意似的……
“我本没什么可忧虑的!但此刻却有了——从今晚开始,我睡外面。”总之,先得把修簪子这念头,从方慎脑海里岔盖过去。
我刚想稍微撑起身子,方慎伸手轻搂过我的上臂,将我抱回了怀里,“夫人何有此念?”
“你原来睡觉这么轻……”扫过一眼他净亮的眸子,我内心顿生了满满的愧疚,“过去我一定吵醒过你无数次,但你为什么都不告诉我……”
对比方慎入眠后极安稳的睡态,当初在萧府练字的个把时日,突发性午睡的我,从那张又窄又硬的书房靠榻上,可能跌下七八回不止……
搬进崎头城后,不放心的方慎先是寻换了张宽绰的双人睡榻,后又请工匠于床内侧加筑了一道软木挡板。
所以偶有起夜或半夜醒来想去喝水,都必须迈胯过他才能出去。开始我多少有些担心,然每次回来都看他没什么异状,逐渐也就不做多想了。
“同我喜好晨寤早寐般,夫人亦从未要我改变什么。”他轻压在我发上的颏颔,不置可否地划弄了两下,“夫人平日里包容的,分毫不少于我。”
“且成婚肇始,契合如榫卯般的夫妇微乎其微。”好像当初哄簪儿入睡一样,方慎轻缓拍着我的背,“然相伴暮年,好似笔与砚的二人,便再离不得谁。”
“素儿不知,我自幼眠浅,父母故后更甚……”方慎陷入回忆后,语速不觉有些放缓,“……自你出现,才纾解至今。”
“那相公的意思……”我在他怀中,习惯成自然般打起了瞌睡……“我是治愈你的…一剂良药?”
“不是药……是光。”方慎颔首吻上了我的额头,“像流星划亮夜空,像烛火温黄窖洞……素儿,你是上天赐予我……一顷惊艳生命的天光。”我渐渐听不清了……
从天光乍破,到暮雪白首?这不是网游里撩妹的必备台词吗?
不不不,他说的肯定不是这个意思……光亮,光彩?……还是风光?
此时早已大脑瘀滞的我,只能依稀把问题记在心里,想着明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问他。
方慎呢?
我翻了身,却一胳膊打在硬邦邦的床铺上。
我拉开房门,院子中空无一人。
“相公!?”灶台陶锅里的粥还是热的……我睡得怎么那么死……
“相公!!”我把每个房间、每处能藏人的地方都找了个遍,越找心中就越是惊慌……
我跑回卧房,恍惚颤巍地打开梳妆匣:取代了簪子的,是一折留有方慎苍润隽秀字迹的纸笺……
【吾愛妻素雖卿寬慰備至然心仍余萦戚愧故自攜簪赴白下遍尋良工巧匠以期萬象複始添新華此間光景望愛妻顧重勿挂憂愚夫蕭方慎肅此】
我一下失掉了全身的力气,手上的信,不知飘进了什么角落……白下城是南朝北边最大的人口聚集地,也是两军必夺的战区。虽然目前梁军镇守得当,可谁知道哪天侯军就会一举攻破!
我想跑去陈家寻求帮助,但是…我又能找谁呢……
自己亲手种下的苦果,只能自己吞咽——我应该昨晚就清楚地告诉他:在这个世上,我唯一的惦念就是你……
方慎……你快回来……我捂着脸,徒然失声痛哭了起来……
(https://www.uuubqg.cc/102_102266/5225041.html)
1秒记住笔趣阁:www.uuubq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uuubq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