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第四十九章 风家事(上)
元月三十日,年节将至时,新的一年,五大家族皆有消息传出。其中一较众所皆知之事便是淳于华介自北狄凯旋归来,独孤煌大喜并亲自召见,赐予荣赏无数,且赐婚给其子淳于何,以及解除对淳于尘不得离封地的禁令。而除了独孤、淳于家的大事以外,另外两家之事较为隐密,由消息灵通的韩灵告知。涵陵这几个月风雨飘渺,韩老夫人趁韩薰季带领亲信前去参加潜龙会盟时夺权,韩薰季将计就计,欲藉此次之事釜底抽薪彻底拔除韩老夫人在涵陵的暗线。
“妳说,小萍?”尚记得乍闻这名字时,我愣了愣:“妳说她刺杀韩老夫人事迹败露?”
韩灵低垂下头,让人看不清她的情绪:“那长孙家不知从何得来的消息,要与哥哥合作,但哥哥顾及与我的约定,便是不动我娘一根寒毛地拿下她,于是拒绝了。”
听到此处我有些明白,长孙飘飘向来是个睚眦必报之人,尤其是事关家仇,她应恨不得亲力亲为,因此派小萍跑去刺杀倒也在情理之内。彼时我们刚到风家,各方大小消息纷至沓来,韩灵见状便顺便将韩家、长孙家近来之事与我一说,倒令我暂时冷却要与梳萤见面的心绪。
“当家,此处是宁海院,历任风家当家皆居此处。”阮学史在赴任微城城主前为风家主宅管事,因为六城均回到风家手中,风家经历重创后严重缺乏人手,便只得先将仅有的人手分发出去。因此阮学史亲自接待我不只是因为他现在的身分是微城城主,更是因为目前风家正缺一名管事:“小公子应与您住同一院落?”
想起淳于尘的解禁,便不由心下一沉。风恒到底是我与淳于尘的最大交集,他在潜龙会盟上的那番疯狂作为委实让人大开眼界,说不定哪天又一时抽风,派人杀来西里劫走风恒,那可该如何是好?
我被自己的想象给吓了一跳,连忙道:“便住跟我住在宁海院,另外定要有人看守在他身边。”
阮学史被我突然有些激动的模样吓到,回道:“这是自然。”
“还有原本张家村的村民呢?安置在何处?”将张家村的妇孺先留在微城,剩余约莫十人的成人男子和我一同回到容城。
“安排在原本的管事院落,不知可行否?”
新任管事的职位我本打算让白涯来做,又想着要让他亲自培养张家村村民,但他有办法一次接这么多工作么?我想了想,说道:“算了,将他们调到我这里,管事的院落便先给白涯留着。”
交代完所有杂事后,已是华灯初上,才刚有片刻休息时,便听人通传梳莹已回到风家。我放下早已冷却的茶,环看四周陌生的环境,吐了一口气道:“知道了,请梳庄主稍等片刻,我一会儿便来。”
将之前所想的计划思考一遍,确认没有半丝错误,才起身去见梳萤。据白伯所形容,梳萤的年纪与韩老夫人差不多,再加上过去听说过她的许多事迹,导致我对这位梳庄主最初的印象是刚毅女强人的模样,因此当看到她本人时,我一时回不过神。
书房中,一名身材矮小的女人静静地看着墙上挂着的画,直到听到声响,才回过头,那是一张看似柔和慈祥的面容,一双眼却犀利地上下扫视过来。初时的愣神过后,我迅速恢复微笑,率先开口:
“梳庄主。”
梳萤冷淡地应了一声。
比想象中还要冷漠,可见她怨风扬舞已然怨到这个地步,在心中微叹一口气,我面上依旧保持不变:“想必梳庄主此刻应也是担忧西里的饥灾问题,我们便直接进入正题如何?”
梳萤径自找了个地方坐下,我便在她的面前跟着落坐,正巧可以看见方才梳萤看着的那幅画。那是一幅陈旧却笔锋苍劲雄浑的画,五座万丈高峦层层迭迭,其中一座主峰上一条瀑布银河落九天般坠下,洒落出重云,空水共氤氲,很是气势磅礡。
“风当家,有何建议不妨直说。”梳萤清淡道:“但愿不是似今早在微城那番不禁思考的作为。”
阮学史的动作可真快,我说道:“自然,那不过是为解燃眉之急,但长此以往,怕是我们风家会先亏空,因此此次的饥荒我想做一个赌注。”
“赌注?”梳萤皱了皱眉。
“没错,一个赌注,我想以小搏大。”
“妳觉得还有什么能拿来做赌注?”
“自然还是有的,但我必须要了解所有风家的财务状况,包括房产、土地。”虽说自风家垮台后,主要商行是交由白伯、云泽、梳萤三人分别掌握,但金宝斋与兰月楼离西里差了十万八千里,且白伯云泽掌外,一直是由梳萤管理西里内部,因此一些帐务,恐怕还是她最清楚。
“风当家,我想说的是,妳凭什么认为妳还有什么能做赌注?”梳萤冷冷道:“说句实在话,从知道妳还活着时,我便不对妳抱持任何希望,好歹也是看妳长大的,我还能不知道妳的个性么?此次能成功复家,白伯和云泽在背后应是出力不少?”
面对她的质疑与不信任,我悠悠说道:“梳庄主,怕是您搞错了。”
“哦,搞错什么了?”
“我可不是风扬舞,不是妳从小看到大的那个人,请我叫风轻舞。”我郑重其事地说道。
梳萤愣了愣:“在胡说些什么。”
“也罢,时间总会证明一切。”不愿在这个话题上说太久,我话锋一转:“但西里的饥民等不了太久,梳庄主,我知道妳对我成见颇深,可现在西里有重要问题要面对,妳为何不听听看我的办法?”
她皱着眉直视我,好似有些不解,但我便只是静静望着她,等着她给出一个答案。最终,梳萤垂下眼,问道:“先说妳想要做什么?”
“我要从其他四家手中把该还来的还来。”顿了顿,说道:“但这是一项大工程,我需要知道现在的风家能做到什么地步。”
听罢,梳萤不置可否,我便将这几日酝酿于心的想法说出口。对于我在这时代算是异想天开的方法,梳萤显然连想都没想过,眉头愈锁愈紧,最后她沉默了一会儿,唯一地回应便是:
“风家再承受不住任何一次打击。”
为了还风扬舞的给身之恩,我在潜龙会盟对四家许诺了豪言,虽然成功争取到复家机会,但无疑是让本就残喘的风家背上更大的麻烦,当时,我只想着走一步算一步,即使最终失败,也不过再是一死,对于一个早就该命绝的人,能再多活一段时间、来到独孤王朝、认识如此多形色的人,又何尝不是上天给予的恩赐?但直到在兰月楼遇难,才发现自己其实不甘愿被打败。
“如果能只手遮天,谁又愿意走险路。”深吸一口气,我道:“至少,我希望将当家位置传给恒儿时,不会让他接手这些烂摊子。”
在绝望之中,那一双清澈纯净的碧色眼眸,驱散了所有不安,像最澄澈的天空,又似清浅河水,一股清流游过峰石贫瘠。
“我要保护我的孩子。”
当日,梳萤并未给出确切答案,商量最后的结果是先开仓赈粮,我想了想,写了封信到沙苑,毕竟私底下开仓赈粮自古以来不是大好便是大坏,这种节骨眼上可不能落了什么把柄。
接下来几天的生活可想而知,开仓赈粮、整顿家宅、翻看账簿… …几乎没有任何喘息时间,连风恒、韩灵都没见上几面……更遑论与梳萤继续讨论之前的话题。经过不眠不休的几天日子,发现风家受死了骆驼比马大,虽然未有鼎盛时期富有,但基本上还是足以让人觊觎,怪不得四家对风家如此虎视眈眈。但风家即便很是有钱,也难敌其地理位置不甚好,位在北方耕季时间实在太短。
拨了大半的钱财,向外购买粮食,思量了一下,觉得淳于家委实坑风家坑得太深,且淳于家领地洛歌是入冬天灾人祸最少的一处,因此我将主力全放在洛歌的商家身上。
有钱能使鬼推磨,即使淳于家在潜龙会盟与风家闹得不愉快,但有钱的生意谁不做,且我还砸了两倍的金钱下去,因此毫不意外,洛歌成为第一个送食物过来的商家。虽然依旧无法完全解决所有问题,但撑到下一批物资来临前还算绰绰有余。
上任以来第一波粮食危机暂时缓解,即使据说我做出向洛歌的人购买粮食引来风家许多人不满。若只是私底下说个坏话也没什么,直到发生了一件事,才终于让我下定决心要好好整治一番风家。
那一天,正好要找张阿牛交代一些事,等了许久都未等到他来,反而是韩灵带着风恒过来,闲话家常了几句,便听她说道:“张家村的人最近不是生病了就是受伤,莫非是风家的风水不大好?”
“生病受伤?”
“前天柴房发生了场小火,虽火势及时扑灭,但当时在场的都是张家村民,便有四、五人受了些伤。”
“我知道有火灾… …但没有人告诉我有人受伤?”我皱眉道。
韩灵疑道:“那妳知道张阿牛今天早上摔进结冰的河中,若不是我刚好经过,他怕是要冻死在河里的事么?”
我愣了愣,摇头:“不知道。”
韩灵叹了口气:“看来妳带回来的人被人针对了,下人也有意瞒着妳。”
“… …”我沉默了一会儿,想起那些风家老仆阳奉阴违的面孔,觉得是可忍孰不可忍,平时在背后偷偷做一些手脚也就算了,现在居然还敢阴我带回来的人,之前看在那些老仆事奉风家已久,因此对他们特别忍让,但现在一个一个都要爬到头上了,刚好最近饥灾问题暂缓,那我也无须给他们好脸色。
去探望受伤的张家村民后,我酝酿了一整天,便将在主宅的所有下人全部叫了过来,阮学史身为从前的大总管,待所有人都到后,便主动开口道:“不知当家有何吩咐?”
从大家进门到现在,我始终面无表情地撑着下巴,大约从来没见过我这副样子,阮学史问完话后,空气静的彷佛可以闻针落地声。
“之前去接应洛歌粮食的人是谁?”
几名小厮站了出来。
我一边翻看账簿一边说道:“倒是奇了,为何账目与实际的数目对不上?可以有人出来和我解释一下么?”账目和数目通常只要差距不太大,一般来说都属正常范畴,可能是真的有人从中作怪,也有可能只是误差,基本上没什么好说的,但今日偏故意挑了些小错要来骂人。
果真那些下人开始有些紧张,派了一个主事者与我解释,我听罢,说道:“看来你们委实松懈太久,虽这只是一个小问题,但你们现在连一个小问题都不能解决,以后我该如何委派重任?这次便当做是一次教训,主事扣一个月俸禄,调职处分,其余几人罚半月俸禄并扫茅厕一个月。”
那几人低声应道。我便又拿起其他东西,开始各种吹毛求疵找麻烦,让阮学史终于忍不住说道:
“当家求好之心下人皆明白,但这些惩罚会否有些苛刻?”
“还以为阮大人会说我过于儿戏呢?”我撑着下巴淡淡道:“虽然每件都只是件小事,但我总共也说了几十件问题,我回来不过短短数月时间竟可以出这么多事情,便是我御下不严不是么?”
“这些日子忙于饥灾问题,偶有疏忽也算情有可原。”
“那么依阮大人之言,这些人不该罚了?”
“阮某并非此意。”
“好吧,既然阮先生觉得鸡毛蒜皮小错不值得一提,那我们便来说说大一点儿的事。”说罢,我也不管底下的人是什么脸色,一连叫出几个人的名字,问道:“关于前几日柴房一事你们怎么看?”
被前面那么一段骂晕了,这几人一听见我说起柴房之事时还稍显迷茫,随即便有几人顿时白了一张脸。
“这可是件大事,都说天干物燥易当心火烛,只不过我还未听说严寒冬日也会因天干物燥而起火,是吧?来,阮先生也请您说说您的意见。”
这下,阮学史立即明白我在做什么,反倒谨慎了些:“下人来禀,只是场意外,据说是张家的几人不小心点着的,但很快便扑灭。”
“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倒和张家人说的不太一样。他们说火是突然起的,当时他们在屋内,火却是从外延烧进来。看来我是不是应该两边叫彼此研究一下是怎么一回事?哦,倒不用全部叫来,我一个一个问便知。”我随便点了一人留下,让其他人全部离开,又把当时在场的张家人也叫来,一个个问,最后再召回所有人。
“我听到最一致的说法是张家人的说法,怎么?你们剩下的人连对口供都对不好?”
事已至此,风家下人的脸色惶惶,我似笑非笑道:“阮先生,你是否平日太过纵容下人,现在都敢欺下瞒上了呢。”
本章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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