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四十一章 碧天恒（上）

　　昏昏沉沉当中被灌了一次药，我迷糊地想着，那应该是解锁喉的最后一味药，这样缠了我半年多的锁喉总算能完全解开，有了此一想法后，我觉得自己能更加心安理得地继续昏睡。无梦无争，难得睡得这样好，直到腹部又开始绞痛难耐，才终于又被痛醒，身旁是一名老大夫，他一见我清醒，便瞇着眼说道：“姑娘，可是又胎动了。”

　　我迷茫了一会儿，只见窗外天方亮，尚带着一丝青灰，才回过神，苦笑道：“应该是。”

　　“这几日随时可能会生产，产婆已随侍在外，若有任何问题，便通知老夫。”

　　“我明白。”

　　大夫开了些药，又叮嘱了一些事儿才离开。过不了多久，白伯与云泽带着白涯而来，慰问体己话说了一说，三人面上虽带着疲惫，却也是难得红光满面，显然因为潜龙会盟的成功，所有人都能先暂时松了一口气。

　　风家能有如此忠心耿耿的部下，实在是三生有幸，否则光靠我一人可该怎么办呢？

　　“西越王原来是你请进来的？”我有些惊讶地说道：“怪不得他在关键时刻突然出现，倒真的是帮了我好一大忙。”

　　白涯腼腆一笑：“少当家让我带…　…那位姑娘出来时，我便想情势恐怕不对，想着王爷是少当家旧识，若能进去帮衬少当家，无论如何都是好的。”

　　“他真的是帮了好大一个忙。”我感动道：“王上似乎不大喜欢我，那时我还担心着万一他不支持我该怎么办，幸亏你机灵。”

　　云泽也笑着对白涯说道：“听说你在绫罗学了不少本事。”

　　“绫罗简直是生吞活剥的一个地方，不变得机灵一些可不好混下去。”

　　白伯拍了拍白涯的肩膀表示赞赏，道：“王爷那处自然是要感谢。”

　　突然想起一事，我问道：“对了，韩灵没事吧，当时我瞧着她一双手都要烂了。”

　　“幸亏韩姑娘身上都贴着层皮，加上长孙小姐的及时医治，才捡回一条命，不过听说那皮肉伤恐要一阵子才能完全好全。”淳于尘居然对自家表妹也能下如此重手，为此我深感不齿，并感叹地说道：“这些日子帮衬我们的人着实不少，日后都得好好感谢一番。”

　　“那韩家今日便要启程离开。”白伯说道：“少当家这些日子无非也多亏韩当家的照拂，才能平平安安地度过日子。”

　　“韩当家…　…要走了？”我纳纳道。想起韩薰季，心中不由感到一阵甜，一阵酸，又觉一阵苦，最后留在心头的却是止不住的失落。

　　“家家有本难念经。”白伯叹息道：“月阎殿如今也不平静，据说韩老夫人设法将返回涵陵的路封了起来，便是摆明不让韩当家回去。”

　　我瞠目结舌道：“她……居然做到这个地步？”

　　“淳于家出生的人哪一个是吃素的？”云泽笑道：“不过幸好韩当家早料到会如此，似乎已有了思量。”

　　韩薰季有计划是明摆着的事，起初他便曾知会过我。只是…　…要将韩老夫人的势力连根拔起，只怕会是件困难事，毕竟她是韩灵的娘，又是淳于家出身，自家几个阎主又倒戈向她，怕才最不易处理的情况，不过这些问题我相信韩薰季一定比我更清楚，甚至大抵已有了想法。倒是我，虽然成功签下盟约，然而目前负债累累，明着暗着的敌人无数，也着实很是堪忧。

　　又聊了一会儿话，白伯三人便准备要携手离开，说是不想在此时再让我为各种事情操心，因此要留予我一个休闲时间。但待他们离开后，不说我之前睡太多，此刻正是有精神，便是前些日子忙的晕头转向，这会儿忽然清闲了下来不习惯以外，现下的心境竟有些空虚，像是心头被剜了一块似，慌的让人有些难受，尤其是在无人之时尤为明显。欢喜也好、烦忧也罢、满怀希冀也好、恐惧也罢，便是不愿心头这样空虚茫然。

　　看来我大抵是劳碌命，便连偶尔能清闲都不敢清闲。我摸了摸肚子，叹道：“能放松清闲的日子已然不多，孩儿，为娘却还这样，是不是很可笑？”说话间，又想起了孩子的亲爹，便有些犹豫道：“孩儿会怪娘不认你亲爹么…　…你原先的娘亲便是被你爹给害惨…　…应当不会怪后娘做出这个抉择？”说来有些无奈，这孩子注定不能与亲爹亲娘在一起，身为我的长子，将来还得继承风家这一大家子，更何况他后娘我如今还欠下一大笔债务，想想这孩子未来将真是任重而道远。

　　胡思乱想了好一会儿，又躺的身子有些乏了，便想要下床倒杯茶喝，谁知躺了太久，腿脚有些不利索，一个不小心绊到桌脚，险些就要摔倒，这时有人及时的拉住了我的膀子，又稳住了我的腰身，才免于可怕的后果发生。

　　一阵叹息在我头上响起：“还是这样让人不放心，想喝个水怎么不叫外头的婆子进来。”

　　我吓得小心肝直跳，回头一看见来人是韩薰季，还来不及思索他为何突然出现在房里，便立刻抚着胸口顺气：“我便是不习惯有人来服侍…　…谁，谁想到会绊到脚…　…”

　　“有件事我从以前便想说。”韩薰季清冷的面容浮上一丝无奈。

　　“什么事儿？”说话间，才瞧见房内的窗户被打开还未掩上，我有些哭笑不得地想着韩薰季真是不能好好从门进来么。

　　“妳一个孕妇当的可真折腾。”

　　听他这么一说，我有些讪讪地道：“谁想做这般折腾的孕妇？”更何况哪个女人不想被人捧在手心上呵护着疼爱。

　　韩薰季直直盯着我瞧，目光认真地让我差点脸红，只能有些硬梆梆地说道：“怎么了，莫非我脸上沾上了什么？”

　　“我要走了。”他说道。

　　谁知话题倏然一转，我愣了一愣，尽管想装作坦然，却仍是掩饰不过心头的失落，最后只动了动嘴角，低声说道：“方才白伯他们通知过我，韩老夫人…　…这次真是做的过了。”

　　“无妨。”韩薰季耸了耸肩，说道：“倒是妳，会盟上的表现不错，但…　…给出这样的条件可真的好么。”

　　我苦笑道：“风家还能怎么样呢？反正是成也是败，是败也是成，不如一搏。你如今做的无非也是想破釜沉舟。”我顿了顿，说道：“借着此次潜龙会盟，让韩老夫人有机会占据月阎殿，何尝不是有你的打算？”

　　韩薰季眼底带上暖意，他说道：“妳倒是明白。”

　　看到他这副模样，我心里略略一动，却还是按捺住了心思，转了个话题说道：“不说这些，你到底要不要收为我孩儿为徒？”

　　韩薰季状若思考，片刻说道：“若将来妳不会舍不得孩儿送来月阎殿，便是答应也无妨。”

　　对于他态度上的突然转变，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高兴道：“所以…　…你这是答应了？”

　　“饶妳这般不屈不挠。”韩薰季似笑非笑，说道：“还不晓得妳这孩子是公子还是闺女。”

　　“大抵是个男孩子。”我甚是信誓旦旦：“怀这孩子的期间，我特别嗜酸，平日爱吃的辣反而经常咽不下口，都说酸男辣女，我瞧大约会是个男儿。不过，便是我猜错也是好的，反正你已经答应我了，没什么好说。”说完，我朝他露出一个无赖的笑容。

　　他静静瞧了我一会儿，轻轻一笑，却说道：“妳是个好姑娘，别亏待了自己。”

　　突然话锋一转，脸上挂着的笑容尚来不及收回，便只得凝结在面上。我只觉着鼻头酸涩，张了张口很想对他说些什么，但到了最终却只能道：“…　…怎么突然说这个…　…你也是，日子要好好过。”

　　晚霰飞银砾，浮云暗未开，入池消不积，因风随复来。紧紧合闭的窗帷被晚风吹的嘎嘎作响，那人的身影恍若依稀在前，却徒留房内清清冷冷。我紧紧地咬着嘴，克制自己不发出一丝声音，却止不住泪满面。

　　对于他，有太多话想要说，可是这些话到了最后却不能说出口。我和他的故事，起始于盛夏时分，终了于萧瑟寒冬时。犹记那年初识于绫罗，险些落入危难，却有名清冷的公子对我伸出援手，又记再遇之时，垂柳飘絮婀娜，满街飞花娉婷，仙人桥上一声飞燕轻啼，那清冷公子依旧戴着一顶紫纱帽，自桥下远目而来。

　　还记清冷公子浅浅一笑，眉眼精致绝艳，便连那如月般双目下的三滴红泪，也黯淡了夏日的大片紫色花草。

　　一点一滴地相处，他总是在我最需要的时候伸出援手，或是清冷的面容、或是似笑非笑，一举一动渐渐烙印在心头。

　　“我是真的…　…真的，很喜欢你…　…薰季。”一直很想对他说出的这句话，但直到最终分别时刻，还是未能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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