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第三十四章 遇故人(下)
依据我对韩薰季的了解,虽然他表面上总是看上去风轻云淡,事实上脾性是硬到极点,只要坚持一件事便不会轻易妥协,就譬如当初与我冷战,无论我如何明示暗示,他通通软硬不吃,直到我亲自下厨……当然,至今我仍不知他为何要和我冷战。
怕他若再继续坚持下去,晚上大家都不用睡,我只好拉一拉他的袖子,提出个意见:“用石子剪刀布决定如何?”
“… …”
“… …何必如此看我,难道你们不觉得这是一个好方法?”
韩薰季沉默了一会儿,总算退让,他对长孙景兰说道:“将解药交出,换一间房。”
我微微一愣,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事儿。
原以为长孙景兰不愿意,没想到她竟十分毫爽地答应,让人不得不怀疑这其中是否有诈。为了避免她使诈,韩薰季将她夫君打发到通铺,和一干月阎殿人一道,并让蓝蓉留在我们一房,虽然有些委屈她要打地铺睡,但如果长孙景兰真想做些什么,还有她能保护我。
经过了这一番折腾,我也没有闲心和她聊聊,一回房便倒头睡去。
隔日一早,长孙景兰看上去精神略有些萎靡,起初以为是昨晚折腾过晚,但当看见她抱着痰钵呕吐时,我很快明白原来她只是害喜太严重。
看她如此,我不由摸了摸肚子,心道:我的乖儿挺省心,没怎么折磨他娘。
幸灾乐祸归幸灾乐祸,最后我还是好心地掏出一包话梅给她,说道:“吃一点会好些。”
她将我的手推了回来,即便再狼狈,她的嘴角依旧挂着一丝微笑,说道:“妳以为我一个使毒的会随意吃别人给的东西?”
我无奈道:“妳疑心病真不是一般的重。”
长孙景兰生的精致,笑起来甜美,却是阴气森森地说道:“当初听说有人偷了锁喉的解药药方,我还想说是谁有这么大的能耐,倒是忘了有姐姐妳呢。”
“我只是能说话罢了,毒还没解全。”
“妹妹我始料未及,妳竟能让韩殿主为妳操心。”
我自动忽略她说的话,继续说道:“没想到当日一别,再见到妳是这番缘由。”
此时,蓝蓉洗漱回来,先是警惕地看了一眼长孙景兰,才对我说道:“该走了。”
“我与你们一道走。”长孙景兰将痰钵放下说道。
“为什么?”我疑道。
长孙景兰道:“我此番要与夫君前往中原。”
蓝蓉有些不耐烦:“殿主有要事在身,长孙姑娘想去何处便去何处。”
“但我要请月阎殿护送我们过去。”
“… …为什么?”
“妳不晓得原因?”长孙景兰似笑非笑地回问。
蓝蓉沉声道:“长孙家事与月阎殿无关,还请长孙姑娘好自为之。”
“的确与你们无关,但… …”长孙景兰轻笑道:“我可还未交出锁喉解药呢。”
… …多么完善的一个理由。我感叹于她的无耻,又很是好奇韩薰季的回应。韩薰季和他们夫妻谈了好一段时间,具体内容不得而知,最终的结果便是,他们可以与我们一道走。
身为另一名孕妇,长孙景兰也获得了坐马车的特权。但因先前并未预测到会遇上她,所以马车仅有一辆,我们俩只好坐一起。
“妳何时要将解药交出来。”三月之期已过,但或许是因身上的毒解了一半,我至今暂时还未出现任何问题,但身上另一半的毒着实像颗不□□,时刻危及我和孩子的性命。
“手伸过来。”
犹豫了一下,我是将手伸了过去。她细细替我把脉,过了一会儿说道:“撑到潜龙会盟前夕应当没问题。”
我瞪着她:“不现在交出解药?”
长孙景兰道:“若我现在将解药交予妳,难道你们韩殿主还会帮我?”
额上的青筋略略跳动,我耐着性子说道:“妳也将是为人母,我的命不要紧,但孩子的命可要紧,妳以为我等的起么?”
长孙景兰凉凉道:“我也要护我的孩子。”
我撇了撇嘴,说道:“长孙当家再痛恨中原人也不至于会伤害亲骨肉。”
一提及长孙飘飘,长孙景兰有片刻出神,眼神一时变得有些黯淡,但很快地,她冷笑道:“但她不会放过颜生。”
颜生便是长孙景兰的爱人。情爱果真是世上最难解之事,两情相悦本是美谈,可叹背后总有许多磨难,或许长孙景兰做到这个份上也是有难言苦衷,但解药一事关系重大,我又如何能退让?
“妳将解药交予我,我不同韩薰季说,你们可以继续跟着我们。”
“说点吸引人的条件。”
这女的实在是… …我想了想,刚要说些什么时,长孙景兰突然道:
“承诺我一件事。”
“啊?”我愣了愣:“什么?”
“答应我,”她悠悠地说道:“日后我若提出任何要求,妳不能拒绝。”
“… …”我深吸一口气,说道:“狮子大开口。”
“我只说妳应该能够撑到潜龙会盟,若是中途发生变故… …或许我救的了妳… …但不代表救的了妳孩子。”她歪着头,笑的灿烂,我却被她这话气的发抖。
“信不信我叫韩薰季赶你们走。”我指着她怒道。
“赶我走也行,后果自行承担,不用等到□□发作,我便让世人知道妳风扬舞还活着。”她冷冷道:“听闻淳于尘迎回了妻子,不知若他知道此妻非彼妻,会是如何作想。”
若要再继续和她说下去,我恐怕真会被气死,闭上眼,将头扭向另一边去,用沉默表达不满。
谈判破裂。长孙景兰也不再说话,车厢内一时沉闷无声。
午时,车队驶入沙苑,找了间客栈吃饭,刚一起身,我便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险些一个趔趄摔倒,幸亏蓝蓉眼捷手快,赶紧扶了我一把。
我吓出一身冷汗,而后觉得身子更加不适。
大抵是被气到,午饭时我一直心神不宁,韩薰季见状问道:“怎么?”
我强笑道:“只是有些乏了,不碍事。”
韩薰季招来一名弟子,交代了一些事,才对我说道:“一会儿请大夫过来,妳先歇息一会儿。”
“咦?不是要赶路么,不用麻烦了。”
长孙景兰一听,嗤笑道:“韩殿主倒是对这位姑娘挺上心。”
一听到她开口,我便想起方才的事,一时怒急攻心,便更觉头眼昏花,身子不由有些发软… …这感觉好似有些熟悉… …韩薰季赶忙撑住我,皱着眉说道:“究竟怎么了?”
我昏昏沉沉地思索着,而后突然福至心灵,想起了这种感觉是何时体会过… …好像是… …锁喉毒发的那一次… …不会吧,长孙景兰明明说了不会那么快发作的么… …
想通这点后,我的第一个反应是对长孙景兰说道:“… …先救孩子… …我… …会答应妳… …”
对长孙景兰交代完话后,意识开始渐渐消散,心中只剩下一个想法:
长孙景兰真是一个很可恶的庸医。
“花自飘零,水空恨,怨君无常,念旧情。”
哀怨缱绻的歌声唤醒了我,乍听之下觉得很是熟悉,我张眼,开口问:“风扬舞?”
无人回应,整个世界不断回荡着一句“花自飘零,水空恨,怨君无常,念旧情。”
这一首歌想要传达什么?我浑浑噩噩地思考着,接着眼前便出现了一幕画面:月下清风,十里翠竹,那有一双璧人,男子从怀中掏出一支碧花簪,轻轻为一名姑娘别上,忽而又起了一阵大风,一个声音悠悠而出:
“有道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你说,这流水日后会不会有所悔恨?”
我问:“谁是落花?谁又是流水?”
那声音并未回应我,过了好一会儿,我似乎明白了些什么,说道:“请妳帮助我,好么?”
话音方落,似是听见了我的承诺,画面再次慢慢转换,一处楼房,发上簪着一支碧花的风扬舞出现在眼前,房内有两个人正在讨论着事情,而风扬舞则躲在门外偷听。
“为了表现诚意,我们已经花了大批人力物力来帮助淳于家,若要抽身而出,一切岂非白费?”那是一名生的与风扬舞相若的年轻男子,不须我提出疑问,一个念头直接告诉我这人是风扬舞的兄长,风家少当家。语毕,他又犹豫道:“况且,扬舞早已对淳于尘情根深种。”
另一名中年男子听罢,垂下眼睑说道:“淳于家野心太大,是我失算。”
此人为风扬舞的父亲,已故的风当家。
风少当家叹了一口气,说道:“难为扬舞了,但父亲所言甚是。”
“利用这次檀山之战,让狄族杀淳于军一个措手不及,绝不能让淳于华介和淳于尘活下来。”
躲在门外偷听的风扬舞面色惨白,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接着想也不想的离开,途中她撞上迎面而来的白伯,不顾白伯的叫唤,便又神色慌乱的跑走。回房后立刻将父亲兄长的谈话用一纸飞鸽传书传出去。
很快,战争爆发,一片苍茫天空,万甲兵刃浩浩于战场,印有独孤王朝字样红色王旗迎风摇曳,为首一名男子高举剑,一声令下,战鼓如雷,大战爆发。
硝烟弥漫黄沙之中,马蹄嘶鸣,战士咆哮,苍凉悲怆,其中有一名男子特别奋勇杀敌,他吼叫着,杀红了一双眼,乍看之下竟如流血一般。我很快认出了这人为谁。
淳于尘。
战争在一片白茫中消失,另一个场景出现,因为风扬舞的通风报信,淳于军大败狄族于檀山,同一时间,风家存有二心的消息传到淳于当家耳里,是年,风家当家连同少当家遇刺身亡,风扬舞因当时与淳于尘一道,而逃过了一劫。再过两年,一把大火烧毁风家主宅,风扬舞出逃时被捉住且囚禁起来,后在一次机会下逃了出去,但终因心中悔恨,最后选择跳崖。
从火烧主宅开始,我便曾在之前的梦中见过。而这一段记忆怕是风扬舞一生最不愿回首的过去。
身为一旁观者,我无法做出评断,只能沉默不语。
本章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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