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0章 局中饵
少蘅心中掠起此念，倒是没有太过在意。
毕竟哪怕点苍门内有龌龊，也影响不到自己，她伏杀刘易，只是遵从夏煊的命令。
伏在虎背，少蘅把头埋在有些粗砺，但十分温暖的虎毛当中。
山君是一只十分爱干净的雌虎，每日都会寻溪流清理皮毛，并没有太重的体味，反倒有股太阳晒过的气味，叫人格外安心。
突而，她的脑海中闪过先前的画面，从刘易身上掉出来的银簪和糕点。
在打探消息、准备伏杀的时候，少蘅得知刘易已是成婚，膝下有一女。
她不得不承认，修行者，也就是世俗眼中的‘仙’和平凡的‘人’间，确实有一线壁垒。
漫长的修行时间，至高玄妙的法力，会冲淡‘人’味。
在修行者眼中，凡是阻拦在道途上的，一旦确立敌对，动起手来决没有半分留情，只欲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可人不一样，心性更混沌，欲望更浓重，善恶更复杂。
少蘅重新成为凡人，一切像是回到最初，心肠好似也软下来。
她没有滥杀的天性，所以无法将杀人当作杀猪，此刻竟会去想刘易的妻子和女儿要如何度过接下来的人生。
就像当年骄纵蛮横的侯府千金，因为些许小事重惩下仆后，也会突然担忧自己会否太过，打发侍女送去伤药。
少蘅清楚自己此刻的所思所想，好似鳄鱼的眼泪。
但‘人’看似写来只有一撇一捺，却是天底下最复杂的生灵。
以往她高高在上，如今她跌落在地，前后所见的不同，自然造成不同的心绪。
“这何尝不是一番历练。”
少蘅心绪复杂，抱紧山君的脖颈更紧一些。
“哞哞？”
……
刘易在内的五名精英弟子陨命，整个江湖也掀起一阵波澜，六大宗和天魔教间的摩擦都显得缓和起来。
少掌门被杀，点苍门颜面大失，怒火滔天，派出弟子诛杀参与其中的凰羽卫，甚至那位已成就宗师的掌门也亲自动身。
历时三月，在越江码头，点苍掌门玄元子设局伏击，擒杀宋云樾，而血狼宗千棠得到苍云豹舍身相护，保全性命，遁回京城。
京城有重兵把守，更有宗师坐镇，玄元子纵使如何心有不甘，也只能退守而去。
至于亲手射杀浑元甲的少蘅，她反其路而行之，没有选择最保险的水路，和山君在山中奔驰，绕上远路，耗费两月有余，顺利返回京城，得授凰翎位。
彼时，登临宝殿堂中，夏煊高居上位，头戴冠冕，投来的目光尤带惊叹。
“遥想孤突破半步宗师，也是二十七岁，你如今方才十五不到，竟是已达此境。”
宋师曾为少蘅摸骨探脉，将详情告知夏煊，令其知晓她的根骨中上，并不算格外出色，按照常理而言，只怕是一生苦练，也不过堪堪摸到一流的边界。
却没想到她小小年纪，已成几分宗师气韵。
夏煊的目光自不可能短浅，知晓哪怕是在《天魔玄牝大法》和《青芜经》的加持下，少蘅也不可能有此等进展。
而台下的少蘅俯身行礼后，答道：“回禀陛下，属下在前往天青陵的路上，因有山君探寻，意外遇上一只头生肉苞的巨蟒，十分狡猾，设下奇袭，我在同它搏斗后意识不清，意外吞服一株白色灵芝，醒来后伤势痊愈，功力大增。”
三假七真，少蘅神色却诚恳无比。
纵使夏帝如今英明决断，但人心难定，帝心更是叵测，若是知晓通天芝，会否生出一丝‘为何不为孤带回’的责难想法？
少蘅不去赌。
而夏煊闻言，面露沉思，在她身旁站立的宋师则是神色一动，开口道：“只怕是传闻中具备奇效的通天芝，你这孩子倒是好福缘。”
“一株奇药下肚，抵消半甲子的苦修。”
少蘅闻言面上生出惊喜，转而化作恭敬，拱手道：“想必是因为属下为陛下办事，自有天眷。”
“你这滑头的性子倒是不曾改。”
台上的夏煊面上生笑，眸底却有暗芒掠动。
“传孤旨意，凰羽卫少蘅，素怀忠毅，韬略渊深，特授凰翎，赐将军金印、凰纹节钺，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少蘅闻言垂下眼眸，敛去其中神色，奉旨谢恩。
待得离开议事的天宝大殿，她和宋师一同朝藏经阁的方位行去。
白发老妪面上并无什么欣喜，面色沉静，在快到经阁的时候方才开口：“如今你已得凰翎，可统帅三百凰羽卫，甚至能用将军金印调遣八千大军，有信心接住这一切吗？”
杏黄衣衫的女子昂首，答道：“固我所愿也。”
“只是之后的路会有些难走，且行且思吧。”
宋师轻轻朝少蘅的肩头一拍，眸色幽深，而后加快步伐，走入藏经阁中。
而少蘅留在原地，眸中生出一丝果然的意味。
夏煊将她封为凰翎，本就是应当的事，关键在于布告天下。
在宗派势力和朝廷局势如此紧张的情况下，她又是射杀刘易的罪魁祸首，一旦扬名，无异于成为活靶子。
夏煊……是想将她作为整局的饵料。
少蘅不是十几岁的少年人，不会因为登上一个所谓的凰翎高位就欣喜得冲昏头脑。
她几乎可以预见自己之后的轨迹。
登临高位，被六大宗派和天魔教视为大敌，多番鏖战后，最后一舞，将各大宗派的精锐引来，再以工部研发的武器，一同葬送，从而将整个武林打至衰势。
在夏煊的眼中，自己始终是身份来历不清的‘可疑人’，甚至她可能已经察觉到自己和宗派中那三位崭露头角的半步宗师，竟是在同一个时间段出现。
对于帝王而言，真正的‘用人不疑’从不存在，恨不得所有的棋子都被牢牢捏在手中，存在不稳定性的棋子就该被舍弃，并且换取来最大的利益。
少蘅深吸口气。
是危难，但何尝不是挑战。
作为局中饵料，恰如风云际会，金鳞有化龙机。
六大宗派和天魔教的武者尽管来暗杀，皆可化作源气。
而且名扬天下，更能令她的气运上升，使自拢源气也大幅提升。
“需要尽早突破宗师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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