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深渊引路人
石驼铃把绳头塞进谷小满手里。
“四个人抓一段，进洞以后谁也不许松手。”
“孩子哭，就让他咬住布角，鼻子得露着；老人倒了，左右两个人架起来。”
“谁擅自离队，后面的人都得跟着遭殃。”
谷小满接住绳子，回头望了一眼半山腰。
雨幕遮住了废堡，断墙后偶尔闪过一点火光，看不见奚照雪，也分辨不出日军还有多少人。
她想再等一声枪响，至少借此确认排长还在移动，可暗渠口已经堵了不少人。
奚照雪留下来，不是让他们站在这里等。
闻萤扶着担架赶到洞口时，第一批百姓已经弯腰进了矿道。
小李刚跨过石槛，膝盖便软了下去，两个背山客及时托住他的腋下。
闻萤没有停步，先将贴身藏着的油布纸包取出来，按进石驼铃怀里。
“白马镇西侧三号专用货台，后天凌晨两点，毒剂专列会进地下库房。”
“暗渠出口有刘政委安排的人接应，谁倒下，后面的人接着送，纸包不能断。”
石驼铃把纸包塞进内襟，又用腰带从外面勒紧。
“俺活着，它就在俺身上。”
“俺要是倒了，先摸胸口，别顾着抬人。”
闻萤点了点头。
“走。”
马灯外面罩着黑布，只留脚下一小圈黄光。
这条暗渠原本是矿工排水运煤的旧道，洞顶大多不到五尺，成年人只能弯腰前行。
泥水没过脚踝，几处废弃轨槽里积着煤渣，踩进去便会打滑。
队伍进洞以后，山外的枪炮声被岩层压低，只剩鞋底搅水、担架抬杆碰石和老人忍着咳嗽的声音。
谷小满走在队伍中段，左手抓绳，右手按着药包。
一个婴儿突然哭出半声，抱孩子的年轻母亲慌忙蹲下，手掌直接捂向孩子口鼻。
谷小满立刻扣住她的手腕。
“别捂鼻子，他会喘不上气。”
她从药包里抽出一条干净布带，卷紧后递到孩子嘴边。
“让他咬着，脸贴你胸口，脚下别停。”
年轻母亲嘴唇发白，似乎想问外面的枪声是不是越来越近。
谷小满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看着我，吸气，走三步，再慢慢吐气。”
“你不慌，孩子才不会跟着慌。”
孩子的哭声渐渐变成含混的哼气。
年轻母亲咬住自己的袖口，跟着前面的绳队继续往前挪。
谷小满重新抓紧麻绳，只在心里数每个人通过的步数。
她不敢去想半山腰的废堡，只能先把眼前的人送过这段矿道。
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木头开裂的动静。
紧接着，碎土从洞顶簌簌落下。
常二柱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别停，后头照走，堵在一起才出不去！”
谷小满抬起头，看见前面一段顶板已经下沉了半尺。
一根老杉木支柱从榫口处裂开，裂纹正沿着木纹往上延伸。
常二柱和三个老矿工脱掉吸饱水的棉袄，只穿着贴身单衣，肩背一同抵在横梁下。
木刺穿过湿布，煤泥和血顺着衣角往下滴。
一个背山客放下担子，伸手便要替换常二柱。
常二柱抬脚把他推开。
“你会看顶板吗？”
“不会就滚去抬担架，别在这儿添人！”
石驼铃举着蒙布马灯赶到前面，顺着裂纹看了两眼，又俯身摸了摸左侧石壁。
“右边不能碰，支柱一松就会整段往下压。”
“左壁还剩一肩宽，绳队先拆开，担架落地，前后各两个人托着往缝里递。”
他转头看向后方。
“别抬高，抬杆碰一下横梁，常二柱他们就白顶了。”
谷小满立即将后面的人分成两列。
“伤员先过，孩子靠左壁走，手肘都收进去。”
“闻萤，你带小李跟第二组，过缝以后别停，前面还有积水坑。”
闻萤看了眼常二柱肩上的裂口，没有多说，转身扶住担架抬杆。
她指尖裹着被电键磨破的布，血水已经把布边染黑。
小李躺在简易担架上，嘴唇动了动。
“排长那边……”
闻萤低头看着他。
“她让我们送情报，不是让你回头找她。”
“可她的枪已经没子弹了。”
“所以更不能让她白拖这段时间。”
闻萤握紧抬杆。
“你先活着出去，到了接应点，把白马镇货台的事再口述一遍。”
担架被压低，从支柱和左壁之间一点点递了过去。
百姓接连侧身穿过塌方边缘，没人敢抬头，也没人敢碰那根开裂的木柱。
常二柱的双脚渐渐陷进泥里，肩上的旧伤被木刺重新磨开。
谷小满看见了伤口，也摸到了药包里的止血布，可她没有让队伍停下。
现在替常二柱包扎，后面几十个人便会堵在下沉的顶板下面。
她只能把通过的人数报得更快一些。
“第十九个过去了。”
“第二十个，孩子过去了。”
“担架过缝，后面再来两个人！”
常二柱吸了口气，盯着尚未通过的队尾。
“都快些。”
“这根木头已经响过两次，第三次响，俺们谁都顶不住！”
暗渠里的人正贴着石壁往前挪，半山腰的废堡也在继续落土。
奚照雪先前扳动的朽柱已经脱出榫口，半面砖墙砸在门洞前，逼退了最先摸进来的特工。
她借着扬起的灰土换了位置，又把最后一截带血的布条塞进西侧断墙缝里。
勃朗宁空了，中正式也空了。
左肩的伤口被雨水泡开，抬臂时已经没有多少力气。
刚才估算门洞距离时，她竟在心里重复算了两遍。
不是地形有变化，是高热正在拖慢判断。
下一次若再多迟疑半拍，对方的枪口或许就会先跟上她。
三个日军特工从东侧缺口摸进来，彼此间隔三步，形成前后交叉的搜索队形。
最前面的人压低百式冲锋枪，左手已经从腰后摸出绳圈。
黑藤先前要的是活口，只要这道命令还没变，他们便不会轻易向每个藏身点投掷榴弹。
奚照雪捏起一块碎瓦，朝西侧塌洞扔去。
碎瓦落进积水，发出一声轻响。
前面两支冲锋枪立即转向，后面那支慢了半拍，也被小队长的手势带向西侧。
奚照雪趁这点空隙贴地滚到矮墙后，右肘撞上石角，手指顿时麻了半边。
她握了两次拳，确认手指还能弯曲，随即将左肩在墙面轻轻一蹭，留下一道新血迹。
这一蹭让伤口重新渗血，但对方追着血走，就不会立刻检查二层。
她踩住断梁，单手攀上半截石台。
下面传来压低的日语。
“血还是湿的，她在西边。”
“你们两个包过去，我看上面。”
两名特工追着血迹钻向塌洞，小队长则留在断墙下方，枪口缓慢扫过二层缺口。
奚照雪伏在石台后，按顺序分辨脚步。
堡内三人，东墙外还有两人，外侧至少一挺机枪，掷弹筒暂时没有开火。
她不需要在这里杀完他们。
只要这些人继续搜索废堡，乱石沟水源口便能少受一部分兵力压迫。
陶响莲手里的歪把子只剩七发子弹。
那七发挡不住一支毒剂小队，更挡不住从松树沟调回来的特工。
山路下方突然传来摩托车刹停的声音。
一名日军军官踩着泥水冲进废堡，连雨披都没来得及解开。
“机关长命令，松树沟电文是伪报，八路主力不在松树沟！”
奚照雪收住呼吸。
闻萤争来的时间到头了。
那两封假电报已经把一部分日军调离暗渠口，可百姓才刚进入塌方段，距离出口还有很长一截。
军官继续下令。
“取消活捉优先，发现‘幽灵’立即击毙。”
“所有小队转向乱石沟，配合毒剂分队封锁水源和暗渠！”
废堡里的搜索脚步随即停住。
特工小队长退到断墙外，抬手指向二层。
“掷弹筒，打断墙后面。”
堡外的掷弹筒手开始调整射角。
奚照雪抓起身边那支空中正式，将枪托卡进墙缝，又把破军帽挂在枪口旁边。
从堡外看过去，军帽下方正好露出一小截肩位。
她没再检查第二遍，翻身滚进脚下塌开的石槽。
石槽连着土匪寨早年留下的排水沟，宽度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进堡前，她摸过入口，也看过沟里的水流方向，只是里面积水很深，出口是否坍塌无法确认。
眼下已经没有更稳妥的退路。
堡外传来发射声。
榴弹撞上二层断墙，火光掀飞军帽和空枪，碎砖接连砸进石槽入口。
气浪将奚照雪推向沟壁，后脑擦过石面，耳中只剩持续的鸣响。
泥水灌入口鼻，她吐出嘴里的沙粒，用右手扣住石缝，继续向前挪。
耳鸣遮住了大部分声音，只有零散的喊声从头顶传下来。
“二层塌了！”
“发现军帽和步枪！”
“要不要留人确认？”
先前赶来的军官很快作出回答。
“不留，乱石沟命令优先，立刻转进！”
奚照雪贴在黑水里，没有马上移动。
她听不清脚步，只能看水面的震动。
细密的波纹从入口方向一阵阵传来，过了片刻才逐渐稀疏。
等最后一阵震动消失，她才把右手探向前方，继续沿着排水沟爬行。
左肩已经无法承重，每往前挪一步，都只能靠右手抠住石缝，再用膝盖抵住沟底。
指甲翻开后，泥沙很快钻进伤口。
她没有停下来查看。
进堡时看过的地形在脑中重新排开：排水沟向北偏东，水流通往堡后乱石坡，若旧出口还在，位置应当靠近暗渠上方的通风裂口。
情报已经送进暗渠，但乱石沟的水源还没守住。
只要她还能移动，就得继续找出口。
下游方向先传来一声闷爆。
那是埋在松动坡脚的炸药起爆了。
紧接着，歪把子打出两发，停了片刻，又打出五发。
陶响莲把最后七发子弹全部压在五秒之内，为坡脚的人争取撤开的时间。
枪声刚停，浸透雨水的山坡便开始下滑。
石块、泥土和断木从水源口一带滚落，震动顺着岩层传进废堡，也传进矿工暗渠。
奚照雪前方的积水突然倒卷，细沙从沟顶落进她的后领。
同一时间，暗渠里的老杉木发出第三声裂响。
常二柱的双脚还陷在泥里，膝盖正在一点点弯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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