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3章 青玄之名
第七日清晨，星罗宗演武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异域大战留下的伤痕尚未完全抹平，广场边缘的石砖仍有裂缝，几根被黑潮腐蚀过的旗杆也还没来得及换下。可今日，来自诸界的修士还是从四面八方赶来。
天剑门的剑修站在东侧，剑袍整齐，背后长剑低鸣。
散修联盟的人占据西侧，有人提着酒壶，有人拄着拐杖，还有人身上缠着尚未拆下的药布。地球远征军的战舰停在云层之外，几道蓝白光束落在广场边缘，维持着秩序。
没人知道天君为何忽然传讯，要在今日降下投影。
但所有人都隐隐猜到了几分。
姜枫站在演武场前方。
他的伤还没有完全好，脸色依旧苍白，身上穿着一件素净青袍。杨佳怡站在他右侧，手里握着一只温热的药瓶，目光时不时落到他身上。
青阳真人与青云真人站在另一边。
青阳真人今日没有饮酒，连平日里常挂在嘴边的冷嘲也没有一句。他只是望着上清域所在的天空，掌心里攥着一枚陈旧的剑穗。
那是青玄子当年留下的东西。
风从山外吹来，卷动演武场上空的云。
忽然，云层深处亮起一抹金光。
没有浩荡龙吟，没有铺天盖地的威压，也没有撼动山河的灵力波动。那金光只是安静地穿过云海，落在演武场中央。
一道身影缓缓凝聚。
金袍，玉冠，面容冷峻。
天君。
只是这一次，他不是本体降临。
他站在半空，身影略显虚幻，周身也没有盘绕那九道令人心悸的龙气。若不是那双金色瞳孔太过醒目，甚至会让人觉得，他只是一个从遥远岁月中走出的寻常修士。
广场上迅速安静下来。
许多修士握紧兵器。
异域大战时，天君虽然守住了界门，也曾与姜枫立下誓约，但他的名字始终像一根刺，扎在不少人心里。
尤其是青玄一脉的弟子。
青阳真人向前半步，体内灵力隐隐运转。
姜枫却抬起手，示意众人稍安。
天君的投影俯视着下方。
他的目光越过密集的人群，最后停在姜枫身上。
“本座今日前来，不为异域，也不为造化之物。”
声音传遍整座星罗宗。
“只为一件旧事。”
演武场上，连呼吸声都轻了许多。
天君沉默片刻，像是在回望一段极其遥远的过去。
“数百年前，青玄子镇守异域裂缝，战功赫赫，护佑诸界。”
“上清域记载中，他为封印裂缝力竭而亡。”
“此事，不实。”
人群中顿时传出一阵压不住的骚动。
有人早已从异域大战中听到风声，也有人只知道青玄子昔年的威名，却从未想过，那位被上清宫奉入英灵殿的前辈，竟还有另一段真相。
天君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
他继续开口。
“青玄子并非陨落于战场。”
“他是被本座所害。”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骤然砸进演武场。
不少修士脸色大变。
一名年长的散修手里的酒壶掉在地上，酒水泼湿了靴面，他却浑然未觉。天剑门队列中，数十把长剑同时震动，发出低沉剑鸣。
“天君亲口承认了？”
“青玄子前辈真是被害死的！”
“上清宫竟隐瞒了数百年……”
议论声迅速蔓延。
青阳真人站在原地，肩膀绷得笔直。他掌中的剑穗被攥得变形，眼眶一点点泛红。
当年他不信师兄会那般轻易死去。
可所有证据都指向异域，所有人都告诉他，青玄子是为了封印裂缝而死，是无可奈何，是命数如此。
于是他只能认。
只能对着那座衣冠冢一遍遍敬酒，告诉自己师兄走得壮烈。
直到今日，害死师兄的人亲口承认。
那股积压了数百年的悲愤，几乎要将他的胸膛撕开。
天君的投影仍旧平静。
“本座当年忌惮他的修为，忌惮他的威望，也忌惮他手中的造化之物。”
“天帝陨落后，本座不愿看到有人站在本座头顶。”
“所以，本座逼他交出造化之物，断了他的退路。”
“青玄子不肯。”
“于是，他死了。”
他没有替自己辩解。
也没有将责任推给异域，推给局势，推给所谓的大局。
每一句话，都承认得干脆。
“本座在此宣告。”
天君抬起手，一卷金色法旨从虚空中铺开。
法旨横跨演武场上空，字字如钟。
“青玄子，镇守异域裂缝三百七十二年，斩异域王族七人，护诸界生灵无数。”
“其功，诸界共证。”
“其名，当入上清祖殿，享万宗香火。”
“自今日起，上清宫撤销一切有关青玄子力竭失职的旧案记载。凡诋毁其名、污蔑其行者，皆以叛逆论处。”
金光落下。
那卷法旨化作万千细小光点，飞向四方。
它们穿过云海，掠过山川，飞向上清域各大宗门，飞向下界每一座修行城池，也飞向那些曾经供奉过青玄子、又曾因旧案将其牌位移出祖祠的地方。
天君的声音再次响起。
“此事由本座而起。”
“本座承认此事，并愿承担一切骂名。”
演武场上没有欢呼。
没有人会因为凶手的承认而真正释怀。
尤其是青阳真人。
他忽然抬头，眼中布满血丝。
“承担骂名？”
“我师兄的命，岂是一句承担骂名便能还清！”
他的声音带着灵力，震得四周石砖嗡嗡作响。
“他替上清宫守了三百多年，替你挡了异域，也替你挡了那些想争天帝之位的人。可你害死他，夺走他的一切，最后只肯留下一句承认？”
天君看向青阳真人。
金色瞳孔里没有怒色。
“不能。”
他说。
“所以本座说，欠他的命，迟早会还。”
青阳真人冷笑。
“你拿什么还？”
天君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目光转向姜枫。
“青玄子的清白，本座还了。”
“欠他的命，本座迟早会还。”
“这是本座的承诺。”
姜枫与他对视。
天君的投影站在晨光里，没有威压，没有杀意。可姜枫仍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藏着的东西远没有消失。
天君不是变成了善人。
他只是不得不承认，自己曾经做过什么。
也或许，在异域本源被净化的那一刻，他终于看见了某种比掌控更重要的东西。
但姜枫不会因此原谅。
“承诺我听见了。”
姜枫开口。
“至于能不能做到，往后再看。”
天君微微点头。
“理当如此。”
话音落下，他的投影开始淡去。
金袍边缘先化作细小光尘，接着是手臂、肩膀，最后只剩那双金色瞳孔停在半空。
“姜枫。”
天君的声音已经很淡。
“造化之路很长。”
“别走成了本座的样子。”
最后一点金光散去。
天空重新恢复晴朗。
演武场上沉默了很久。
直到远处一名星罗宗弟子缓缓放下手中的长剑，才有人低声开口。
“青玄子前辈，终于洗清冤屈了。”
随后，越来越多的修士抬起手。
有人抱拳，有人行剑礼，有人则朝着上清域的方向深深一拜。
“恭送青玄前辈英名！”
“青玄之功，诸界共记！”
“青玄之名，万古流芳！”
声音一道接着一道，最终汇成洪流，震动群山。
青阳真人仍站在原地。
他听着四周对师兄的敬呼，眼里的红意渐渐褪去，却没有半分轻松。
青云真人走到他身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师兄听得见。”
青阳真人低头看着掌中的剑穗。
良久，他才哑声道：“我知道。”
“可我还是想杀了他。”
青云真人没有劝。
若是他，或许也会如此。
有些恨，不会因为一个真相被说出口便消失。只是曾经被污名掩盖的悲痛，终于有了一个能见光的地方。
青阳真人转头看向姜枫。
“你满意吗？”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姜枫望着天君投影消散的方向，风吹过演武场，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师尊要的不是报仇。”
他说得很慢。
“他若真只想报仇，当年就不会一个人守在异域裂缝前。”
“他想守的是诸界，是那些根本不知道他姓名的人。”
姜枫抬起手，掌心里是那块冰冷的诸界守护令。
“现在，清白有了。”
“剩下的，交给时间吧。”
青阳真人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长长吐出一口气，将剑穗重新收进袖中。
当天傍晚，天君的法旨已传遍诸界。
上清域祖殿前，那块封存数百年的功德碑被重新启封。碑上原本模糊不清的名字，在金光中逐渐显现。
青玄子。
三个字，笔锋如剑。
碑文之下，是密密麻麻的战功。
镇异域裂缝三百七十二年。
斩王族七人。
护诸界生灵无数。
各大宗门也陆续重开祖祠。曾经被撤下的牌位被重新请回，香火燃起，钟声响彻一座座山门。
有老人对着牌位落泪。
有年轻弟子第一次听到那段尘封的往事，默默记住了这个名字。
青玄之名，终于不再只是旧卷宗里一句含混的记载。
而是堂堂正正地，刻进了诸界的历史。
夜深时，姜枫独自离开星罗宗。
他没有御剑飞得太快，只沿着山道慢慢向长珠峰走去。山间雾气很重，月光落在石阶上，像铺了一层薄霜。
长珠峰比主峰安静许多。
峰顶只有一座不大的石冢，冢前立着青石碑，碑上没有繁复刻纹，只有“云中鹤衣冠冢”六个字。
这是青玄子当年留在下界的化名。
云中鹤。
也是姜枫最早跟随师尊修行时，叫过许多次的名字。
石冢前摆着一壶酒，像是青阳真人白日里来过。
姜枫走到碑前，取出一只酒杯，倒了半杯灵果酿，轻轻放在石碑旁。
夜风掠过松林。
枝叶摩擦，发出细碎声响。
姜枫站了很久，才低声开口。
“师尊。”
“你看到了吗？”
“你的清白，还了。”
他抬手按在冰凉的石碑上。
石碑没有回应。
可峰顶的云雾忽然散开一线，月光正好落在碑前那壶酒上。酒液微微晃动，映出一片清亮的银光。
姜枫站在原地，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随后，他转身朝山下走去。
身后，长珠峰的松涛穿过夜色，久久未停。
(https://www.uuubqg.cc/98944_98944216/2582405.html)
1秒记住笔趣阁：www.uuubq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uuubq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