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山雨将近
五日后。
这一天，天边铅云重重，似乎酝酿着一场大暴雨。
小院里，赵秀切了块西瓜，正美美吃着。
如今做了副堂主，吃喝是半点都不缺，只要一句话，就有免费的西瓜吃。
姜岩在院子里，颔首，恭敬道：“堂主，可有需要弟子做的事？”
赵秀没有立即回应，他坐下来喝口水，淡淡道：“暂无。”
“是，堂主。”
这些天他都在想法子让姜岩知难而退，但都没用，
赵秀吃完一块西瓜，然后去了塔楼，旋即又出来，他靠在椅子上，眸子合拢，陷入了沉思。
眼下九品器件，有些难以满足自己了，进度太慢，天工值单价也太低，
得想办法，弄些八品铁石来。
作为火堂副堂主。
按照规矩，他每个月都应有二百斤的八品铁石，但他来这里八天了，一块都没有。
嗯…看来老汉我还是太好说话了……
得想想法子。
姜岩站在院子里，百无聊赖，最后练习起了刀法。
他们这种混帮派的，武器不是刀就是剑。
姜岩喜欢刀，刀用起来更舒畅，大开大合，势不可挡，他迄今习刀已有五年，刀法算得上小成，且在帮内也小有名气，实力不算弱。
如果可以，再混个两三年，熬一熬资历，运气好，兴许能混个执事。
唰唰唰……
姜岩练的十分认真，身影变换腾挪，招式凌厉凶悍。
“刀法凶劲倒是够了，但不够准，更不够快。”
树荫下，摇摇飘来赵秀的声音。
姜岩闻言一愣，当即收刀，看向树下的老人，眉头微微蹙起。
他对自己的刀绝对自信，这是他没日没夜练下来的，他不容许旁人质疑。
姜岩拱了拱手，不服气道：“堂主，你说弟子的刀不够准，还不够快，那弟子想问问，您刀境几何？”
刀法也是有境界的。
入微，小成，大成，刀意，刀灵，人刀合一。
他如今的境界，便介于小成和大成之间。
这在堂口金牌弟子中，能排前五，因此，他有着足够自信。
赵秀笑了笑。
他不知道自己刀境如何，但他看的出来，姜岩的刀徒有其表，并不实用，太拘泥于形式，而且气力不够，以此导致刀不够快，也不够准。
“刀境么，那我还真不知，但在我看来，刀法再怎么精妙，用刀者气力不够，其他始终是空谈。”
“你一刀下去，砍不到敌人要害，就会失去先机，而出刀不如敌人快，不如别人狠，这都是致命的弱点。”
姜岩碍于赵秀堂主的身份，忍耐道：
“堂主说的没问题，弟子也明白这个道理，但弟子并不觉得自身气力不够，弟子今年二十一岁，同境与人比刀中，仅输过一次。”
赵秀淡淡笑道：“这不，你自己也说了，输了别人，这还不能说明吗。”
见姜岩还是不服气。
赵秀又道：“你我都不动要用元气，来比试比试。”
姜岩蹙眉。
赵秀是堂主，且年纪大了，他不想欺负老人。
“不用担心伤到我，全力出手吧。”赵秀起身，态度从容。
“堂主当心了……”
姜岩见此也不再拒绝，当即收了几分力道，持刀劈去。
铛！
赵秀将天刀横在身前，宛若一堵城墙，坚不可摧。
只听一声脆响，姜岩神色一变，脚下不稳，连连朝着后面倒退，一连好几步才稳住身形。
姜岩脸色微变，好强劲的气力…仿佛撞在了一口实心大钟上……
方才是他主动进攻，赵秀只是格挡。
但退的却是他，甚至，他是被震飞出去的，此刻他的手臂还在发麻发颤。
这说明，对方的气力在他之上……
姜岩眼里闪过一抹不服。
再来！
姜岩这次认真了，使出全力，身子变换，扭身侧劈，翻身攻下，跳起竖劈……
连连出刀，想要破开赵秀的防守。
一刀比一刀快，一刀比一刀凶。
铛铛铛铛……
一连出了二十多刀，可都没能近赵秀的身。
姜岩一刀劈出，后退两步，目视前方沉腰持刀，眼里尽是凝重，他的胸口微微起伏，轻喘喘息。
招式已经快使完了，可依旧破不开防守……
这让他有难烦躁。
姜岩紧了紧手中的刀，旋即咬牙，快步冲刺，一跃而起。
拧腰旋转半周。
下劈！
这是他最强一刀。
忽的。
姜岩落地，瞳孔一缩，手里动作停滞下来，刀留在了空中。
这一刀他劈空了。
在他出刀之前，赵秀身影一动，躲开这一刀。
接着那柄又大又宽的刀，已来到了姜岩脖颈三寸处。
顿了两三息。
姜岩神色有些落寞，“我输了。”
姜岩心头浮现浓郁的挫败感，自己的气力，竟还不如一个老人家。
在两人都未动用元气的情况下，他连对方的防守都破不开。
可赵秀只出了一招，就让他败北。
这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自己的刀…确实不够快，更不够强……
姜岩深呼口气，看着眼前的长者，心头尊敬了许多，旋即不耻上问道：“堂主，请问弟子如何才能让刀法变得更强？”
赵秀回到树下，倒了杯茶坐下，“你练刀几年了？”
“三年。”
“谁教的你？”
“刚开始自学，后来，宋执事指点过…”
姜岩神色有些不自然，他是被派来当“卧底”的，如今求教刀法，让他有些愧疚。
赵秀抿了口茶，低头瞅了眼，然后放下茶杯，淬出口茶叶子，道：
“那就是了，宋执事实力比老朽强，资历也比我老，刀法自然也远远在我之上，你改日去求教一二，应该能有所长进。”
额……
姜岩愕然。
赵秀提出他刀法的问题，又简单比试，他还以为会再指点指点呢…
“正好，我这个月的八品铁石还未拨下来，你去宋执事那里帮我取一下，顺带，也让他指点指点你刀法。”
姜岩略作思索，旋即道：“是，堂主，我这就去。”
赵秀瞥了眼离去的背影，神色悠闲。
宋均想在他手底下安排人。
可以。
但能不能用好，那就不一定了，说不准，还会适得其反呢。
这火堂副堂主听起来不错，占了个堂主的名号，但实际上没什么权力，尤其是他刚来，手底下根本无人可用。
甚至，八品及八品以上铁石，都需要通过宋均来拨调。
这样一来，原本的优势就没多少了。
九品铁石他暂时不缺，塔楼里有大几百斤，他需要的，是八品铁石。
眼下只有八品器件，才能更快的获取天工点，提升进度。
九品的太慢…单一用来赚钱倒还可以。
姜岩离去。
赵秀随后也出了院子，他去打铁房走了一遭，看看虎子。
上次，他给打铁房的负责弟子黄维成打了招呼，对方果然办事了。
虎子如今只在打铁房外头驻守，不必进入劳作。
“堂主，您来了。”
赵秀点点头，旋即道：“可认识姜岩？”
黄维成愣了下，道：“认识。”
“姜岩本是风堂的人，天赋不错，做到了金牌弟子，后来听说是得罪了风堂某位执事的亲戚，所以被发配到了火堂，而且，重新从铜牌弟子做起，天天打铁。
“由于是武夫，做事踏实麻利，一年就干到了金牌弟子，前两个月，宋执事看中了他，所以弄到手底下做事去了。
黄维成递过一牙鲜红西瓜，眨着眼，试探性问道：“我上次见姜岩跟着您，眼下他在堂主您手下做事？”
“是吧，宋执事担心我手底下没人用，也是一番好心。”
赵秀虽然没有说明。
但黄维成不傻，他知道堂口如今现状，旋即笑道：
“堂主，姜岩人不错，挺老实，也能吃苦，他家里有个老母亲，常年患病，药钱不便宜，而且，他还有个妹妹，在城里学堂读书，花费挺大，一家人急缺着用钱哩。”
赵秀神色波澜不惊，这样么。
黄维成言外之意，姜岩很缺钱。
而姜岩被宋均派来，估计也是为了钱。
赵秀咬了口西瓜，道：“姜岩虽然只是九品初期的武夫，但武夫毕竟是武夫，赚钱这么难么？”
“堂主您想的简单了，对您这样的大炼器师来说，挣钱肯定容易，但对普通武夫而言，其实没那么轻松。”
黄维成解释道：“除非是做那些见不得光，刀尖上舔血的事，可姜岩是个老实人，家里还有老娘和妹子，肯定干不了，他在帮里一个月，估计也就稳定四五两银子，勉强够老娘的药钱吧。”
“原来如此。”
赵秀颔首，吃完西瓜，蔼笑道：好，谢谢了。”
“堂主您客气。”
******
火堂，宋均住处。
“哼，他让你来你就来？还要什么铁石。”
“都几天了，一点有用的消息都没弄到，你问问自己，对得起我给你的一百两银子么？”
“呵，我就不信，他能天天在院子里晒太阳。”
姜岩低着头，忍受着宋均的训斥。
过了一会。
宋均拿出一张灰布，打开。
里头包裹着一只骨状东西，其上头长满了嫩绿色的毛发，看起来毛茸茸的，一动一动，有些瘆人。
宋均盯着姜岩，沉声道：“把这个藏他院子里，记住，一定要隐蔽。”
姜岩看向宋均手里的东西，怔了下。
一股子阴冷气息扑面而来，他只觉如芒在背，浑身不自在。
“拿着。”
宋均将东西塞入姜岩手里，冷冷扫了一眼，“你母亲和妹妹那边都交给我，不必担心。”
姜岩身子轻颤了下，旋即拿着灰布包裹着的东西，埋头低声道：“弟子遵命。”
……
一刻多钟后，赵秀回到了院子。
少倾。
姜岩回来了，不过脸色有些低沉。
赵秀看到这幅模样，心里已经明白了，“姜岩，铁石没带回来么。”
“堂主，宋执事…不在。”
姜岩低下了头，他撒了谎，一撒谎他就习惯性低下头。
赵秀自言自语道：“真是怪了，我昨天去找宋执事，也没见到，看来，宋执事还挺忙的呢。”
他自然没去找过宋均，这话是说给眼前的小年轻听的。
“哎……这倒是麻烦，我这个月的八品铁石还没着落呢……”
宋均管着铁石，却故意不给。
他就算去了，估计也见不到。
但姜岩适才肯定是见到了。
赵秀故作无奈，道：“铁石没弄来，暂时也是闲着，你跟我来学习运气之法吧。”
姜岩一愣，“什么运气之法？”
“自然是运导气血，提神气力的方法，可以有效提高你的出刀速度，以及力道。”
赵秀在院子里打起了太极。
太极拳能够活络气血，疏导经络，对武道中人有一定的效果。
姜岩显然并不受宋均重视，只是当一枚无足轻重的棋子，花费点小钱来监视他的。
宋均想的很好，但姜岩太年轻，而且不够圆滑，这注定不可能在他这成功。
宋均随意丢出的棋子，他赵秀或许可以用出奇效。
赵秀只教姜岩太极动作，并不教心法。
如此一来，在一定程度上，的确能起到增强气血的作用，但效果不会太强，也不能用于实战之中。
眼下，还没到那个地步。
良禽择木而栖。
姜岩有没有弃暗投明的悟性，就看他自己了。
花费了一刻钟功夫。
姜岩勉强将动作记了下来。
他是贫寒出身，早年运气好，得到一门呼吸法，步入了武夫行列，但鲜有前辈指导。
如今赵秀如此用心，倒是让他愈发惭愧。
可是娘亲和妹妹……
宋执事为人强势，他真的得罪不起，他已收了银子，要是做不成事……
赵秀道：“学会了吗？”
“差，差不多了。”姜岩微微出神，拉回思绪，神色有些不自然。
赵秀没有多想，旋即点点头，“我出门一趟，你不必跟着。”
“是…堂主……”
*
*
赵秀出了门，他找上黄维成，笑着递过十五张银票。
黄维成愣了下，“堂主您这是？”
“帮我办件事。”
黄维成情不自禁蹙眉，他在堂口一直都是两不沾。
堂口里，向来都是两方相争，以前是陆丰副堂主和宋均。
如今是楚鹏和宋均，但他从不站任何一方。
“堂主，这钱我收不了，您有事吩咐就成，能帮的我帮，不能帮的您见谅。”
黄维成陪笑着。
赵秀看了对方两眼，旋即笑道：“放心，小事而已。”
“找个好点的郎中，帮姜岩老娘看病，剩下的钱，想办法送家里就成。”
黄维成略作思忖，“行，这事我帮您办了。”
姜岩人不错，黄维成看在眼里，只是帮忙看病，在他的原则之内。
“行，谢了，以后有事随时可以找老朽。”赵秀笑着拍了拍其肩膀。
“堂主您客气。”
“对了，你是楚执事的人？”
赵秀简单了解过火堂的情况。
堂主宫辛树常年不管事，类似于甩手掌柜，副堂主陆丰总览事务，但陆丰不久前死了。
眼下，火堂权力分成两股。
一股是以楚鹏为首的三名执事。
另一股力量，是宋均为首的三名执事。
黄维成不排斥他，说明不是宋均的人。
“堂主误会了，我不是楚执事的人。”黄维成笑了笑。
赵秀讶然，想了想，笑道：“我知道了。”
赵秀知道黄维成是跟谁了，不过，他没有说出口。
对于姜岩，他就做到这里。
至于姜岩怎么选，就看他自己。
如果姜岩继续站在宋均那一边，那他不会留情，就算姜岩是个苦命人。
出来混，不看出身，只有利益。
非亲非故，姜岩若是不能为他所用，还站在他的对立面，那只有一条路留给对方了。
交代完此事，赵秀去了烟花巷。
……
烟花巷。
“爷，您来了。”皮猴依旧笑嘻嘻的。
皮猴不出所料在这里，似乎成了他的专属接待弟子。
“赵爷，好几天不见，皮猴都想您了。”皮猴笑嘻嘻道，看的出来，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不怪皮猴。
赵秀财大气粗，每次来都能给不菲的好处，他没理由不高兴。
“怎么，很乐意给我做事？”赵秀笑道。
“肯定啊，我皮猴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伺候爷您啊…”
“那你去给历堂主说下，跟着我去火堂，刚好我手底下缺人。”
皮猴挠了挠头，“这恐怕不太行，堂主对我有知遇之恩，我皮猴不能忘本啊……”
皮猴曾经就是个小混混，是历青云带进帮的。
而且，给他安排了这个差事。
虽然富贵不了，但吃喝无忧，也不怕被人欺负。
这恩情，他记一辈子。
赵秀道：“你小子倒是够忠义。”
“嘿，我对爷您也是忠心耿耿，肝脑涂地啊。”皮猴笑着表忠心。
“行了行了，我有事需要你去办。”
“爷您吩咐。”听到来活了，皮猴立马精神起来。
赵秀问道：“上次让给赵三公子送剑，事办好了吧。”
“办好了，我找了个小孩把东西送上门了，我亲眼看到家丁前去禀报，然后管家出来取的东西。”皮猴如实回答。
“好，你今天再派人去打探打探，看赵三公子有没有意向合作，注意，只要八品的铁石。”
“明白赵爷。”
皮猴跃跃欲试，这几天也确实有点无聊，自从上次申老狗之事后，他发现更喜欢和大人物打交道，跑腿也更有趣。
赵秀则是思忖。
眼下他只能用八品的铁石，九品的低了，七品的他打不了。
八品的，也只是概率出器。
但没办法，想要快速获取天工点，提升进度，只能如此。
皮猴道：“爷……我这会就去？”
赵秀顿了顿，道：“孟家你也去一趟，找孟玉，孟家六公子。”
“就把这个给他。”
赵秀掏出一只小瓷瓶。
“让他用八品铁石来换，至于多少，看他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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