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那帮不识货的，活该吃饲料蛋
“不卖了！”
陈凡猛地站起身，一把扯过盖布，将那一篮子被视若敝履的珍宝盖得严严实实。
既然你们不识货，那便不伺候了！
这鸡蛋在1979年那是能救命的口粮，凭什么在这里要受这份窝囊气！
他黑着脸，提起竹篮就走，身后还隐约传来几句“恼羞成怒了吧”、“被揭穿了吧”的闲言碎语。
陈凡走得飞快，胸膛剧烈起伏。
他觉得自己就像个格格不入的小丑，怀揣着自以为是的宝贝，却被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无情嘲弄。
但脚下的步子却没往回走。
他不服。
这鸡蛋是好东西，这点他比谁都清楚。
问题不在鸡蛋，在他不懂这个世道。
转过两条街，喧闹声渐渐变得市井气起来。
步行街的一角，赖爹爹和赖婆婆正坐在小马扎上，守着那个卖纯棉内衣的小摊。
“赖爷爷，赖婆婆。”
陈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些。
“哟，小凡来了！”
赖婆婆眼尖，瞧见陈凡那一脸的晦气，连忙招手让他坐下。
“这是咋了？谁惹你不痛快了？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
陈凡把竹篮往地上一放，掀开盖布，闷声道。
“我想卖鸡蛋，他们说我是骗子。说我这鸡蛋太干净，说我人太干净，说这蛋有毒。”
赖爹爹眯着眼，把手里的烟卷掐灭，探过头去往篮子里瞅了一眼。
只一眼，老爷子的眼睛就亮了。
他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满是老年斑的手，小心翼翼地捏起一枚鸡蛋。
鸡蛋不大，个头也不算匀称，蛋壳上带着些许粗糙的颗粒感，颜色是那种并不鲜亮的粉白。
“老婆子，快，拿个碗来。”
赖爹爹的声音有些抖。
赖婆婆手脚麻利地递过来一个不锈钢碗。
蛋壳破裂，蛋液顺势滑入碗中。
并没有那种散漫的一滩稀水。
蛋清浓稠得像胶质一样，层层叠叠地包裹着中间的蛋黄。
那蛋黄，不是饲料鸡那种妖艳的橘红，也不是普通鸡蛋那种惨淡的浅黄，而是一种厚重、深沉的玉米黄。
最绝的是，那蛋黄鼓鼓囊囊地凸起，用筷子戳了一下，竟然极有弹性地弹了回来，没有立刻破散。
一股淡淡的腥香气，纯正，自然。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啊！”
赖爹爹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抬头看向陈凡，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这蛋黄能在碗里立住不散，蛋清分层明显，这得是真正满山跑、吃虫子吃草籽长大的鸡才能下的蛋！”
“现在的养鸡场，哪怕是号称散养的，也喂饲料，根本下不出这种成色的蛋！”
赖婆婆在一旁也是看得直咂嘴，忍不住伸出手指在那浓稠的蛋清上点了点。
“小凡呐，你这鸡蛋要是卖不出去，那就是这城里人瞎了眼！”
“那些人懂个屁！他们吃惯了激素催出来的玩意儿，早就忘了这真正的土味儿是啥样了！”
夜幕低垂，赖家那间不足六十平的小屋里，昏黄的灯光下却弥漫着一股子要把人馋虫勾出来的奇香。
桌上摆着三菜一汤。
最显眼的是那盘韭菜炒鸡蛋。
金灿灿的蛋块儿裹着翠绿的韭菜，油光发亮，并没有过多的佐料，仅仅是刚出锅的热气，就带着一股霸道的鲜甜，直往天灵盖里钻。
赖爹爹抿了一口二两散白，筷子颤颤巍巍夹起一大块鸡蛋放进嘴里。
眼睛猛地闭上，腮帮子缓缓咀嚼。
喉结滚动，一声满足的长叹。
“绝了。”
“这味儿……也就是三十年前在老家才吃过。鸡蛋是鸡蛋味儿，香得纯粹，不腥气，口感像豆腐一样嫩，又像肉一样劲道。”
赖婆婆更是没空说话，给陈凡碗里夹了一筷子，自己也吃得眉开眼笑。
“小凡，快吃，别光看着。这可是好东西，多少年没尝着这正经土味儿了。”
陈凡扒了一口饭，将那块被二老夸上天的鸡蛋送进嘴里嚼了嚼。
香是香，可不就是鸡蛋味儿吗？
在1979年，为了给大舅家省钱，那些散了黄的、破了壳的，或是个头太小的，家里舍不得卖，都进了他和清芸的肚子。
这味道对他而言，稀松平常，甚至有些寡淡。
可在这一老一少的现代人嘴里，竟成了无上的珍馐。
“小凡呐。”
赖婆婆放下筷子，拿纸巾抹了抹嘴角，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放在墙角的竹篮。
“你这鸡蛋，还没卖出去吧？”
陈凡咽下嘴里的饭，摇摇头。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被捏得有些褶皱的纸壳子，上面那“一元一个”的字迹显得格外刺眼。
“带了六十个来，路上颠破了几个，刚又炒了几个，现在篮子里还剩五十个整。”
“本来想去菜市场卖一块钱一个，结果……”
他苦笑一声，没再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赖婆婆扫了一眼那纸壳子，鼻子里哼了一声。
“一块钱？那帮不识货的，活该吃饲料蛋。”
老太太站起身，腿脚利索地走到门口，一把拉开防盗门。
楼道里静悄悄的。
赖婆婆扯开嗓子，并没有大声叫卖，而是对着对门和楼上的方向喊了一句。
“老李！桂芬！没睡呢吧？过来给掌掌眼！”
没过半分钟，对门的防盗门开了，楼上也传来了拖鞋踢踏的声音。
“咋了赖大姐？大晚上什么事儿这么急？”
一个穿着碎花睡衣的胖婶探出头，鼻子耸动了两下。
“豁！你们家晚上吃啥了？这也太香了，顺着门缝往我家飘，我家那小孙子闹着非要吃宵夜。”
赖婆婆也不解释，直接一指桌上那盘仅剩三分之一的炒鸡蛋。
“尝尝。”
胖婶狐疑地走进来，拿起一双干净筷子夹了一块。
入口的瞬间，眼睛瞪得滚圆。
“这是……”
她没把话说完，转身就看向墙角的竹篮，目光如炬。
“土鸡蛋？正宗的？”
“不仅正宗，还是山里散养吃虫子的。”
赖婆婆双手抱胸，一脸得意，“我刚才验过了，蛋黄能立住筷子，蛋清稠得跟胶水似的。小凡这孩子实在，大老远背来的，刚才在菜市场被人当骗子，我看着心里难受，给领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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