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雷霆之怒,恐难承受。
第313章 雷霆之怒,恐难承受。
李逸尘面色平静,迎著皇帝的目光,缓缓开口。
「回陛下,臣不知。」
他顿了顿,继续道。
「臣在想,如果没有司马懿,或者没有曹操,那么汉朝和晋朝,相比历史记载,会延续更长时间吧!」
李世民眼神微凝。
李逸尘这个回答,看以简单,实则极深。
没有曹操,汉末会如何?
没有司马懿,曹魏又会如何?
历史没有如果。
但这个问题背后,却藏著对王朝兴衰根本原因的探求。
李世民沉默了一阵子。
半响,李世民忽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只是这个动作牵扯到了伤口,引发了疼痛。
李世民笑声逐渐止住,因牵扯伤口,皱了皱眉。
「说得好!如你所说,开国之初,便已奠定命运。」
「曹操篡汉,司马篡魏,皆因得国不正,心怀鬼胎,故处处设防,处处掣肘,反生内乱。」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傲然。
「不像我大唐,高祖皇帝晋阳起兵,乃是顺天应人,吊民伐罪。朕继承大统,虽有波折,亦是天命所归。」
「李氏乃天命所归之皇室,得国之正,远超曹魏司马晋。」
李逸尘躬身。
「陛下圣明。」
李世民看著李逸尘,忽然话锋一转。
「看你样子,也颇懂医术?」
李逸尘心头微动。
终于问到这个了。
他面色如常。
「臣读过几本医书,略知皮毛。然并无治病救人之经历,纸上谈兵而已。」
「是吗。」李世民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朕听御医说,自你上次为朕查看伤情后,朕与太子的身体,都明显好转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
「这该不会是巧合吧?」
李逸尘依旧面色沉静。
「天佑陛下。」
只有四个字。
没有解释,没有辩驳,只是陈述一个事实——陛下好转,乃是上天庇佑。
李世民盯著他,久久不语。
天佑陛下。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若追问,便是质疑天意。
若不追问,心中疑惑难消。
李世民已经让人仔细调查过上次李逸尘「看病」的经过。
据御医和内侍所言,李逸尘确实什么都没做。
只是看了看伤处,问了几个问题。
唯一的变动,是太子李承干后来下令,将汉王进献的那块石头移走了。
其他一切照旧。
如果李逸尘不会仙术,那这件事情就无法解释。
此人看似什么都没做,却似乎什么都做了。
他不会仙术,可事情偏偏就在他「查看」后发生了变化。
巧合?
李世民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那张平静的脸下,究竟藏著多少秘密?
「你相信这世间有仙术吗?」
李世民忽然问道。
李逸尘明显愣了一下。
他似乎没料到皇帝会突然问这个问题。
随即,他摇摇头。
「臣不相信。」
「哦?」李世民挑眉,「为何?」
「若有仙术,」李逸尘缓缓道,「这世间定有仙人被找到。」
「长生不老,点石成金,呼风唤雨——此等能力,比世上任何权柄都要重要。」
「自古以来,帝王将相,谁不渴望长生?谁不渴望神通?」
「若有仙人存在,定会被无数人追寻、供奉、囚禁、利用。」
「千年以降,史册汗牛充栋,记载无数求仙问道之事,然无一例证实。」
「之所以没有找到,定是不存在的。」
他说得平静,却条理清晰。
李世民听完,沉默良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是啊————若真有,早该找到了。
他的语气中,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
此次受伤之后,他内心对仙术、对长生,似乎多了一份执念。
年轻时,他从不信这些。
马背上打天下,靠的是刀剑,是谋略,是人心。
可如今,年岁渐长,又遭此重伤,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身体的衰弱,感受到死亡的阴影。
若真有仙术,该多好。
哪怕不能长生,至少能让这伤快点好起来。
可李逸尘说得对。
若真有,早该找到了。
「你这段时间,很不错。」
李世民收起思绪,换了话题。
「文政房那边,你给太子添了不少助力。奏疏处置,条理清晰;建言献策,多有见地。」
李逸尘躬身。
「此乃臣之本职。」
「本职————」李世民重复了一遍,点点头。
「好好去履职吧。」
「今日与你谈话,朕收获很多。」
李逸尘再拜。
「臣告退。」
他缓缓退出暖阁。
暖阁的门轻轻合上。
李世民靠在软枕上,望著紧闭的门,久久不语。
李逸尘————
是个有趣的人啊!
魏王府,书房。
李泰没有坐在他惯常的那张宽大紫檀木案后,而是背对著门,站在悬挂于东墙的一幅巨大舆图前。
舆图绘的是大唐十道疆域,山川州县,脉络分明。
他的自光久久停留在关内道与河南道的交界处,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虚划著名,仿佛在丈量从长安到某个遥远州府的距离。
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很轻,但李泰立刻辨出那是杜楚客。
「进来。」他没有回头。
门被推开,又迅速合上。
杜楚客一身深灰色常服,脚步无声地走到书房中央,躬身行礼。
「殿下。」
「如何了?」李泰依旧望著舆图,声音有些干涩。
「回殿下,事情已办妥。」杜楚客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十万贯钱,两万石粮,均已分批运抵陈公提供的庄园。交接隐秘,经手之人皆已妥善安置,短期内不会走漏风声。」
这是自上次给了侯君集一份厚礼之后,又从信行中私自调出的一部分钱粮。
李泰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
但那双眼睛深处,却燃烧著一种近乎亢奋的幽光。
「侯君集那边?」李泰走到案边,没有坐下。
「陈公已亲自验看过。」杜楚客道。
「钱粮入库时,他本人在场。他承诺若局势有变,他麾下旧部,连同其女婿贺兰楚石能在东宫宿卫中策应的人手,可随时听用。」
「前提是,殿下需确保事成之后,兖州、徐州两处都督府的节制之权,由其旧部中择人接掌。」
「胃口不小。」李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分不清是讥讽还是满意。
「两处上州,军政大权————也罢,现在给他画多大的饼都行。关键是他得把牙磨利了。」
「陈公是明白人。他既收了钱粮,便是将自己放在了殿下这条船上。」
「如今太子对他忌惮疏远,陛下————圣体未愈,他除了依靠殿下,别无更稳妥的退路「」
。
杜楚客分析道。
「至于其婿贺兰楚石,年轻,有野心。」
李泰点了点头,终于绕过案几,重重坐回椅中。
他揉了揉眉心,试图驱散脑中的胀痛。
「世家那边呢?可有什么动静?」
杜楚客脸上掠过一丝无奈的神情。
「如殿下所见,已成一盘散沙。金吾卫增派了六队人马,日夜于各主要坊市、官署外巡弋,虽未明言,其意不言自明。」
「那些先前称病、辞官的,如今更是连府门都少出。
「私下串联的迹象几乎断绝。」
「一群废物!」李泰低吼一声,拳头砸在案上。
「平日里高谈阔论,门生故吏遍天下,真到了要紧关头,被那跛子几道政令、几队兵卒就吓得缩了回去!」
「他们那数百年的底蕴,都喂了狗吗!」
他胸脯起伏,额角青筋隐现。
这些日子,他亲眼看著太子借「文政房」「糊名誊录」一连串手段,步步紧逼,将世家在朝堂上的空间挤压得越来越小。
他原本指望世家能合力反扑,制造足够大的乱局,让他有机可乘。
可结果呢?
称病的称病,辞官的辞官,然而朝局却丝毫未受影响。
杜楚客等他喘息稍平,才缓缓开口。
「殿下息怒。世家之所以为世家,首重家族存续。」
「冒险一搏,若成,固然可保百年富贵;若败,便是阖族倾覆。卢、崔前车之鉴不远。」
李泰冷笑,「那他们便等著吧!等著那跛子把他们的根一根根刨断!」
「等到寒门填满朝堂,等到他们子弟连州郡小吏都做不安稳,看他们还如何存续!」
他越说越恨。
这些世家,曾经是他最重要的倚仗和筹码。
他们支持他,是因为他能代表他们的利益,对抗太子那股试图打破门阀秩序的势头。
可如今,这倚仗如此不堪一击。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李泰粗重的呼吸声。
「不过,」杜楚客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
「也并非全无好消息。」
李泰立刻抬眼:「说。」
「清河崔、范阳卢两家,虽在朝中势力受挫,但其根基毕竟在地方。崔家一位主事的长老,卢家一位致仕的尚书,三日前已秘密离京。」
「离京前,他们通过中间人递了话。」
李泰身体前倾:「什么话?」
「话很简略,但意思明确。」杜楚客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长安虽暂不能为殿下张目,然山东、河北,仍是崔、卢之山东河北。
「若他日殿下有需,粮秣、丁壮、乃至地方官声舆论,两家在地方上的力量,或可为殿下稍作铺垫。」
李泰盯著杜楚客,消化著这番话。
片刻,他脸上阴沉之色稍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权衡。
「地方上的支持————」他喃喃重复。
「如今朝廷权威正盛,中枢不稳,地方岂敢妄动?他们这话,不过是预留后路,虚与委蛇罢了。」
「虽是预留后路,却也非全然虚言。」杜楚客道。
「殿下,他们说的是有需」之时,是或可」。这便是世家做派,不会把话说满,但既递出这话,便是在殿下这里押了一注。」
「他日若真到了风云变幻之际,这道缝隙,或可撬动千斤。」
李泰沉默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扶手。
他明白杜楚客的意思。
世家在朝堂上的直接对抗或许乏力,但他们在地方上盘根错节数百年的影响力,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宗族、田庄、私兵、对地方官吏的渗透,是一张潜藏在平静水面下的巨网。
这张网平时不显山露水,甚至可能顺从朝廷政令,但若真有巨变,其能量不容小觑。
「聊胜于无。」最终,李泰吐出四个字,语气缓和了些,但眉头依旧紧锁。
「只是远水解不了近渴。眼下长安城内,我们能动用的力量,除了侯君集那些未必完全可靠的旧部,便是汉王那边可能挪出的些许钱粮,以及我们自己这些年暗中蓄养的一些死士。」
「这点筹码,对付日常的东宫属官或许足够,但想要撼动那跛子的监国位置————」
他顿了顿,眼中戾气渐浓。
「不够!远远不够!必须让他乱起来!让朝野看到,他这个太子,连最基本的人事任命、官员赴任都保障不了!让天下人质疑,他是否有能力镇抚四方,承继大统!」
杜楚客知道李泰指的是什么。
他向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
「殿下所虑极是。那五十名新任县令,吏部文书已下,东宫批红也已用印。」
「按例,他们将在所谓的培训之后离京赴任。路线、随从、启程时辰,臣已通过吏部一名员外郎悉数探明。」
李泰眼中凶光一闪:「都安排妥了?」
「陈公已秘密调派了人手。皆是手上沾过血、与朝廷从无瓜葛的亡命之徒。」
「他们会在预设地点埋伏,扮作山匪劫道。」杜楚客语速平稳。
「动手之地,选在京兆府与邻州交界的荒僻山道,即便事发,也可推给流寇。」
「事后,所有参与之人会立刻分散隐匿,数月内不会在关中露面。」
「要干净。」李泰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一个活口都不能留。那些县令————哼,不是寒门才俊吗?不是太子亲手提拔、要派往地方推行新政的干吏吗?」
「就让他们死在赴任路上,看那跛子还如何宣扬他选贤任能!」
「看那些寒门士子,还有几个敢冒著掉脑袋的风险为他卖命!」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消息传回长安时,太子李承干那张惯常维持著平静的脸上,会出现的惊怒与慌乱。
看到了朝堂上刚刚因「糊名」而稍稍偏向太子的舆论,会如何再次逆转。
看到了父皇病榻前,或许会因此事而对太子的能力产生更深的疑虑。
「殿下,」杜楚客提醒道。
「此事风险极大。一旦稍有差池,被人抓住蛛丝马迹,追查到殿下或陈公身上,便是万劫不复。」
「即便成功,朝廷、尤其是东宫,也必会倾力追查。」
「陛下————陛下虽在病中,若知此事,雷霆之怒,恐难承受。
,李泰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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