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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7章 歃血为盟


三日后,香子城外。

    精挑细选出的宋军士卒已集结完毕。

    他们皆是在河州山区扫荡战中表现出良好适应能力的西军老兵,每人所携带物品,除常规的兵器、甲胄等装备外,还额外配发了加厚的衣帽手套,以及瓶装的油膏和一大包预防「气疾」也就是高原反应的药物,其主要成分是红景天、黄芪等药材。

    苗授一身戎装,外罩深色大氅,立于军前,他身旁是同样整装待发的王韶。

    号角长鸣,队伍开拔。

    两千五百名战兵以及相应运输辎重的辅兵、民夫排成纵队,在木征所派出向导的引领下,向西南方向迤逦而行。

    在他们后面,陆北顾将亲自率领大军为他们压阵。

    这样即便朗格占等雪原番部的酋长是假意合作、实为诱敌,苗授所部也只需稍加坚持,后续宋军便可掩杀而至,将蕃兵反包围。

    如此两手准备,方才算是有备无患。

    离开香子城,行军最初的一段路尚在河州境内,虽然地势渐高,但与中原秋景并无太大不同。然而,随著进入黄河支流大夏河的河谷,景色开始悄然变化.  .  ...河谷像一道巨大的裂隙,将大地深深切开,两侧赭红与灰褐色的嶙峋山岩大面积裸露,植被稀疏,只有些耐寒的灌木紧贴著地面。五日后,苗授所部抵达塔南城。

    此城坐落于大夏河上游一处宽阔的河谷台地,夯土城墙不算高大,但位置险要,控扼著从河州上雪原的关键通道。

    此时,城内外已经聚集了五千多番兵。

    面对抵达的宋军,朗格占、古勒察卜、巴觉三位酋长亲自出城相迎。

    为首的朗格占年约四旬,面庞黝黑,颧骨高耸,头戴狐皮帽,身著锦边皮袍,腰间佩一柄镶宝石的弯刀,气度沉稳。

    他见到宋军军容严整、装备精良,对苗授、王韶的态度便非常客气。

    当夜,塔南城内举行了盛大的欢迎宴会。

    巨大的帐篷内燃著数堆牛粪火,长条木案上摆满了烤全羊、风干牛肉、糌粑、奶渣、酥油茶,以及青稞酒。  

    番人女子穿著色彩鲜艳的袍裙,戴著厚重的银饰,在帐篷中央的空地上跳起节奏强烈的舞蹈。朗格占举著银碗,用生硬的汉话说道:「大宋王师能来,是我们雪原各部的荣幸!」

    「不错!」古勒察卜也举起碗,「喝了这碗酒,我们就是兄弟!」

    苗授依礼回敬,却只浅酌,而王韶则干脆没喝酒。

    在敬酒期间,宴席间其他番部头人神色各异  ...…有的热情,有的沉默,有的则目光闪烁,显然并非所有人都如朗格占和古勒察卜一般态度。

    酒过三巡,朗格占开门见山。

    他提议宋军与雪原蕃兵组成联军,双方合兵一处,直接溯大夏河北上,穿过风吼峡山口,上雪原,突袭一公城。

    他还声称,一公城内有他的内应,只要大军压境,必能一举成功。

    巴觉却提出了异议:「风吼峡恐怕不是那么好过的,此山口地势极险,且隘口由堪布座下的僧兵亲自把守,所以依我看不如先派使者去一公城陈说利害,劝堪布罢兵。」

    这时又有其他雪原番部的头人提议道:「若堪布不从,我们再动武,到时候也算仁至义尽,如此还能争取其他部族的支持。」

    各部落头人们的意见并不统一,帐内顿时议论纷纷,甚至有人争吵起来。

    就在这时,帐外闯进来一个番人,冲著朗格占说了些什么,朗格占顿时面色凝重了起来..  ..显然,陆北顾亲率宋军主力为苗授所部压阵的消息,被他的斥候所探知了。

    而帐内的雪原番部头人们开始大声争吵之际,一个装著青稞酒的壶被砸在了地上。

    「砰!」

    一声脆响,让宴会现场陷入了诡异的寂静之中。

    只见王韶昂然起身,怒斥道:「我等应邀已至,尔等雪原番部却在此瞻前顾后,莫非将大宋王师视作儿戏乎?」

    苗授在王韶身旁冷眼旁观。

    有些话他作为带兵的主将不好讲,但王韶以使者的身份可以讲。

    实际上,苗授心里刚才也有些恼火.....这些雪原番部的酋长、头人们,就这么草台班子的吗?都把宋军邀请过来了,结果现在说还没想好?逗人玩呢?

    面对王韶这突如其来的发火,雪原番部的头人们神情各异,那些本就对联合心存疑虑的头人,脸上立刻浮现出怒意,即便是之前表现热情的一些人,也因王韶这毫不客气的斥责而面露不悦。

    「锵」的一声,一名坐在下首,脸上带著刀疤的年轻头人猛地抽出腰间弯刀,半截雪亮的刀身映著跳动的火光。

    他怒视王韶,用蕃语吼叫著,虽听不懂具体意思,但那充满敌意的姿态不言而喻。

    他这一拔刀,气氛骤然紧张。

    面对几乎要失控的场面,王韶却毫无惧色,反而向前踏了一步。

    「怎么?想动手?」

    此时,朗格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雪原番部的头人们,都以为是王韶的直言不讳等于是当众扇了他的耳光,将他这个召集人置于极为难堪的境地,故而脸色才这么难看。

    然而,朗格占额角青筋暴起,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碗碟乱响,却是将满腔的怒火对准了刚刚拔刀的年轻头人。

    「混帐!把刀给我收起来!」

    朗格占用蕃语厉声咆哮道:「谁让你对尊贵的客人无礼的?!是我们邀请大宋王师前来相助,如今人到了,我们却在这里像女人一样争吵不休,岂不是让王师笑话,让我雪原各部蒙羞?」

    帐内一片寂静,众人面面相觑。

    「不必再议了!」

    朗格占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地说道:「你们既然觉得风吼峡难打,那便由我部与王师合兵,从鹰愁涧出其不意绕过去,你们在正面吸引风吼峡守军注意力即可,等前后夹击攻破风吼峡山口之后,我们便直取一公城!」

    此言一出,等于彻底敲定了进军方略,而且是朗格占部主动承担了最重的任务。

    那些原本犹豫的头人们见朗格占态度如此坚决,加之又不需要他们付出部众的性命去强攻风吼峡,等攻破了一公城还都有利益可分,故而便也暂时收起异心,纷纷附和。

    「好!」朗格占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既然决心已定,便让天地见证我等盟誓!」

    他挥手示意,侍从端上一个硕大的木盘,盘中放著一只盛满青稞酒的银碗,以及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匕。帐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银碗和短匕之上。

    朗格占率先起身,走到木盘前。

    他伸出左手,用短匕在掌心飞快一划,一道血痕立现,殷红的血珠迅速渗出,滴落进清澈的青稞酒中,泅开缕缕鲜红。

    他面色不变,将短匕递给身旁的古勒察卜,古勒察卜亦依样画瓢,割掌滴血,接著是巴觉,以及其他几位重要的部落头人。

    每多一人歃血,银碗中的酒色便更深一分,逐渐呈现出一种暗红近褐的色泽,在火光下泛著幽光。轮到宋军这边,苗授稳步上前,接过番人递来的短匕,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让鲜血滴入碗中。最后,朗格占双手捧起那只象征著联军血誓的银碗。

    「同心协力,共讨堪布,若违此誓,天人共殛!」

    念罢,他仰头饮下一大口血酒,然后将银碗传递给苗授,随后银碗在主要人物间传递一圈,最后回到朗格占手中时,碗中血酒已尽。

    他用力将银碗掷于地上,发出「当唧」一声脆响。

    「盟誓已成!」朗格占环视众人,「自今日起,我等便是生死与共的盟友!」

    歃血为盟的仪式,以一种原始而庄严的方式,暂时将宋军与雪原番部捆绑在了一起。

    翌日,联军近八千人马浩浩荡荡离开塔南城,向雪原进发。

    离开塔南城不过两日,地貌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河谷逐渐收窄,两侧山峰愈发陡峭嶙峋,覆盖著终年不化的积雪,在阳光下反射著刺目的白光.  .  ...空气也明显稀薄起来,许多宋军士卒开始感到胸闷、气短、头晕,脚步也变得沉重,吃了发的药,有人有效,有人仅是稍有缓解。

    随后,联军开始分兵。

    而因为苗授所部宋军与朗格占部的番兵要从鹰愁涧绕过防守,故而相比于另一支队伍,路更难行。鹰愁涧的道路是在山崖上的,外侧便是深不见底的峡谷,河水在谷底咆哮如雷,有些路段覆盖著薄冰,异常湿滑,最狭窄处仅容一马通行,人只能牵著牲畜小心翼翼前行。

    而凛冽的寒风更是让人觉得如同刀子般直刺骨髓,士卒们呼出的气息瞬间就会凝成白雾,眉梢鬓角都结上了霜花。

    「这鬼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一个年轻的宋军士卒低声抱怨,他脸色发青,嘴唇紫绀。

    「少废话,留著力气走路!」

    老兵嗬斥道,自己却也忍不住紧了紧衣领。

    就在两人对话之时,前面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只见有袍泽不慎滑落,转瞬的工夫,人便坠入鹰愁涧深处。

    两人都不禁打了个哆嗦,注意力完全放在了自己脚下。

    傍晚,大军在一处背风的山谷扎营。

    天色尚未全黑,西边天际却已堆起浓重的铅云。

    向导面色凝重地对苗授说道:「将军,看这天色,怕是很快要有「白毛风』了,必须得把营地扎结实了,否则人和牲畜都受不了。」

    苗授擡头望天,他虽未经历过雪原的暴风雪,但看向导神色,知非同小可。

    而后,朗格占也派人前来警告。

    宋军不敢大意,士卒们开始搭建帐篷,然后用绳索和木桩拚命加固,同时收集可燃烧的牛粪、枯枝。入夜,暴风雪果然如期而至。

    狂风卷著鹅毛大雪,呼啸著掠过山谷,仿佛万千鬼怪在嘶吼,帐篷被吹得剧烈摇晃,发出「噗噗」的闷响。

    苗授和王韶同住一帐。

    听著帐外鬼哭狼嚎般的风声,王韶叹道:「《汉书》载,汉军远征匈奴时,「大雪,士卒堕指者什二三』,漠北虽与雪原不同,但今日身临其境,亦知远征之难。」

    「只希望战马不要冻毙太多。」苗授显得有些忧心忡忡。

    暴风雪持续了一整夜,次日清晨方歇,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积雪深可没膝。

    阳光重新洒下,雪原反射著炫目的光芒,景色壮丽无比,却也危机四伏.  .  .  ..积雪掩盖了道路和沟壑,行军更加困难,哪怕有朗格占部在前面,宋军也不得不用长杆探路,缓慢前行。

    宋军毕竟没上过雪原,再加上准备时间太短,所以理论与实际情况不符的问题很快就出现了。一食物,成了大问题。

    倒不是宋军没有准备足够的食物,而是宋军的便携食物多以饼类干粮为主,这些干粮都被冻成了冰坨子,而雪原上燃料稀缺,故而难以每顿饭都烧火将干粮烘软,很多时候只能硬啃,以至于有的士卒牙都因此崩掉了。

    而番兵们则习惯食用由炒熟的青稞磨成粉再用酥油茶或奶渣拌和捏成团的糌粑,这种食物热量高且不容易冻硬,蕃兵们行军的时候都是直接将其放在胸膛前捂著保温的。

    对于宋军士卒来讲,则肯定不习惯糌粑粗糙的口感和浓烈的酥油味,但在严寒和体力消耗下,也没有别的好选择。

    于是,他们开始用随军携带的牲畜、茶砖、盐巴等物品,跟朗格占部的蕃兵们交换糌粑食用。而随著大军通过鹰愁涧,登上雪原,沿途的景色愈发苍凉雄...…湛蓝的天空低垂,仿佛触手可及,连绵的雪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巨大的冰川从山巅延伸而下,泛著幽蓝的光泽。

    这种极端而纯粹的自然之美,让没见过这种景色的宋军将士皆颇感悸动。

    又经过两日的艰难跋涉,他们这支联军终于绕到了风吼峡的后面,而此时,其余番部的蕃兵正在与守卫此地的僧兵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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