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他裂开了
夜色沉沉，楚明棠和萧逐光并肩走在寂静的大街上，一路无言。
直到看见定澜王府的大门，楚明棠才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你觉不觉得……我是一个很没用的人？”
萧逐光面露讶色，“为何要这样说？”
楚明棠低着头，犹豫了很久才开口道：“我什么都不会，不会作诗写文章，也不会弹琴画画，刺绣女红这类的就更不在行了，我唯一幸运的就是生在了皇家，能够什么都不做，就有衣食无忧的日子可过。”
说到这里，她的表情明显有些怅然。
“福王婶尚且能靠自己的手艺养活自己和明洵，可我……一旦脱离了这层华丽的外衣，估计很快就活不下去了。”
她心里无比清楚，父皇尚在，她是皇朝最尊贵的嫡公主，地位无人可比，自然也没有人敢欺负。
可一旦父皇驾崩，无论继位的新君是谁，对她抱有善意还是恶意，她的地位都不会如现在这般稳固。
很多人都说，她是大偃王朝最绚丽、最耀眼的那朵海棠花，可纵使再美丽的花朵，一旦失去庇护，大概也只能任风雨催折，落得一个零落成泥的下场吧？
她不想听天由命。
她也想像福王婶那样，有活着的目标，同时拥有实现人生价值的能力和手段。
可她翻来覆去想了半天，却发现自己似乎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做不了，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沮丧不已。
萧逐光低头看向她。
她垂着头，在夜色中完全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那轻颤的睫毛告诉他，此刻她的心情并不平静。
他的心底有些异样。
自认识以来，她一直都是明媚且充满活力的，即便是伤心难过的时候，也始终倔强地维持着属于自己的骄傲，不肯让任何人看到她的脆弱。
这还是头一次，他看到她如此茫然的模样，仿佛是一只在广袤森林里找不到方向，急得哭红了双眼的小兔子。
让人不自主地……心生怜惜。
这样想着，他的声音下意识地软了下来，甚至带着几分安慰的味道。
“怎么会活不下去？你是本王的王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没有人敢欺负到你的头顶上。”
他不知道她到底在担忧什么。
但凭当前的局势猜测，大约是在忧虑失去陛下这个靠山，以后的生活得不到保障吧？
她多虑了。
除却皇室公主的身份，她还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是定澜王府的女主人，那个不长眼的敢打她的主意？
楚明棠抬头看了他一眼。
以他的身份地位，完全没必要说好听话哄她，他能说出这样的话，可见他心里确实是这样想的。
想到这里，楚明棠不由地苦笑，“……没想到你还挺有责任感的。”
他的话，她听懂了。
无论他们的姻缘是怎么来的，无论他内心深处对她这个王妃有没有感情，只要她坐在他妻子的位置上一天，他都愿意看在夫妻一场的情分上，尽可能地护她，不让人欺负她。
父皇和周敬舆都说，萧逐光是萧晖的儿子，以萧家人的品性，只要能嫁给他，成了他的身边人，今后肯定能护她周全。
他们果然没看错人。
萧逐光蹙眉。
这话……听起来怎么有点不对味儿呢？
可还没等他开口，就听见楚明棠一脸自嘲地开口道：“说起来我还挺对不住你的，占了你妻子的位置……我知道像你这样的武将，理想中的妻子应该是那种文可持家理财，武可上阵杀敌的厉害女性，而不是我这样一无所长，只会贪图享乐的废物。”
萧逐光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这样自怨自艾，甚至自暴自弃的表情，此刻出现在她的脸上，让他觉得碍眼极了。
楚明棠回避了他的眼神。
她知道他生气了，可她就是固执地不想道歉，反正她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他想反驳也反驳不了。
萧逐光见她这副无赖模样，额头上的青筋一连跳了好几下，最后有些认命地闭了闭眼睛。
好吧！
能怎么办呢？
这是自己媳妇儿，是他亲自点头娶的人，打不得、骂不得，只能包容迁就，外加小心翼翼地哄着。
想了一会儿，他这样开口道：“你才十九岁，今后的路还很长，或许有一天，你会发现某一件事情，是你所擅长，并且愿意为之奋斗一生的……也不是不可能。”
他没有单纯地安慰楚明棠，说一些“你也不差”，“你有属于你的优点和长处”这类虚无缥缈的话，而是从她内心的焦虑出发，一本正经地告诉她——以前没用不要紧，你可以争取一下，在今后当一个有用的人。
楚明棠表情茫然，“我擅长的东西……呃，耍鞭子算么？”
没等萧逐光回答，她自己先苦笑了起来。
“我耍鞭子也不过是花拳绣腿……武师傅夸我，是看在我是公主的份上，不想得罪我。真要跟你对打，我恐怕连你的衣角都碰不到。”
萧逐光看着她，一直看了许久，最后竟露出一抹略带欣慰的笑意。
“本王发现你的优点了。”
楚明棠有些困惑地看着他。
只听萧逐光一本正经道：“嗯……你挺有自知之明的。”
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不足，还敢于正视和承认自己的不足，在某种程度上，已这经超越这世上的大多数人了。
听了他的话，楚明棠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虽说这些都是实话，无可辩驳，但你没必要堂而皇之地说出来吧？
她不要面子的么？
刚准备开口，眼角余光瞥见陆廷瓒脚步匆匆向这边跑过来，那张一向沉稳不惊的脸上，竟带着几分难掩的慌乱。
楚明棠心底一惊。
这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难道梦里的动乱提前发生了？
想到这里，她瞬间慌得六神无主。
“父皇……”
若梦里的事情最终无可避免，那她一定要守在父皇的身边，黄泉路上也不要分开！
萧逐光惊讶于她的情绪波动，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别慌，有我在。”
楚明棠低头，看着那骨节分明的手指，感受到他手心传来的温度，心底紧绷的的那口气突然就松懈了下来。
是啊！
还有他在呢！
与梦境不同，现实中她不是孤伶伶的一个人，她成亲了，虽说夫君总是冷冰冰的，但人品还不错，关键是责任心很强。
有他在，就算她落得一个梦中那样的结局，最起码不愁没人收尸。
这样已经很好了。
生前风光，死后也守住了最后一点体面。
这辈子就算没白活。
想到这里，楚明棠心底突然释然了。
她看着眼前的萧逐光，由衷开口道：“若我落得一个横死下场，麻烦你替我收尸，将我葬在父皇身旁……作为回报，我那些嫁妆就全归你了。”
还好父皇有先见之明，将自己的私库以及这些年她攒的宝贝全部添进嫁妆，一并让她带到了定澜王府。
不然的话，岂不是要便宜那些乱臣贼子？
给萧逐光也好，权当是她的丧葬费了。
他是个体面人，一定会把后事给她办得风风光光的。
嗯……这买卖不算亏。
听了她的话，萧逐光十分错愕。
那张一向冷肃无波的面孔，此刻如同皲裂的寒冰，顺着轮廓，一点一点地裂开了。
他抬起手，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在这时，陆廷瓒的声音由远及近传了过来。
“王爷，大事不好！”
“北境传来军报，沙陀国再次来犯，目前已经侵入我大偃领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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