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任齐澜不嫁了
京城里若是没事的时候，平淡如一潭死水，在静安寺里就更是如此。
但若是出了事，便是一时激起千层浪。
前有季望舒被负心人林瑜辜负，后面嘛，又有少女轰轰烈烈地追爱。
王景在西南边陲终于站稳脚跟，写信回京，说是近期就可安排成亲之事。没想到这封信却在任家激起了巨大反响。
简单来说，就是任齐澜不愿意嫁了。
不过这个消息现在王家并不知道。
季陆离是怎么知道的嘛？
就在今日，任齐瑞特别为了自家长姐的婚事，跑了一趟静安寺。
兹事体大。阿离在佛堂里抄经时，刚巧听了那么一会儿。
任齐澜这两年结识了京兆尹吴学的独子吴卓益，两人谈天说地相见恨晚，虽只见过几次面却已情意绵长。
任齐澜本想等到王景回了京再当面跟他说清楚，可没想到王景这哥们做什么事情都是雷厉风行，成亲也不例外。从头到尾，任齐澜根本没见过他的人，就要这么被迫完婚了。
任齐瑞说话向来直来直往，哪怕是自己长姐和别人私定终身这么大的事，他也不知道修饰一下。
老太太听着任齐瑞的话，表情晦暗不明。
以季陆离对自家祖母的了解，这样的事定然吓不到她。或许老太太还会用赞赏的口吻希望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等到任齐瑞的讲述告了一个段落，老太太才寻了个空档问道：“瑞哥儿此事说到我跟前，有何用意？”
任齐瑞也不含糊：“老太太和大将军素来是说得上话的。”任齐瑞语气沉着，反倒让躲在后面的季陆离有几分做贼心虚。
“请老太太给大将军带封书信，说我们任家希望解除婚约。即使将军罢婚，也请放过我长姐吧。”
解除婚姻，就像是签订一份合同。先提出的那个人往往是甲方，可以占据更多的主动权，对乙方要求更多的权利，也暗示着这门婚事解除乙方要付更多的责任。
任齐瑞的言下之意，就是让王景来做这个甲方。为了澜姐儿能够重获自由，即使她损失点儿名声、任家损失点儿面子，他们也是愿意的。
末了，任齐瑞又补充了一句：“一切，都是我们任家的不是。”抬起手来，冲着老太太拜了一拜。
老太太将手里的青花茶碗放下，若有所思地看着堂下人：“瑞哥儿是从来都没见过王景吧？”
王景十几岁就入了军，和这些文官公子交往不多，任齐瑞见得少也很正常。
“听宸哥儿提过几次。他对将军赞赏有加。”任齐瑞照实回答。
老太太点点头。“王景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虽说和你姐姐的婚事一拖再拖，但我想这也并非他所愿。”老太太的意思很明确。在她眼里，王景是个难得的良人。“澜姐儿若是错过了，未来不会后悔吗？”
在将一切摊开在王景面前之前，老太太觉得还是应该给任家姐弟提个醒。
王景是个杀伐果决的人，若是这件事被他知道了，便就尘埃落定、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任齐瑞低下头，轻笑了一声；而后又抬起头，眼神坚定地看着老太太：“这世上良人虽多，但我长姐只想要吴家公子一个。”
吴卓益确实各个方面都比不上王景，但在任齐澜眼里，比得上比不上又有什么关系。任齐澜从来就没把两个人放在一起比较过。让她起心动念的，左右不过一个吴卓益罢了。
任齐瑞很小的时候，澜姐儿就已经懂事了。她不辞辛劳地照顾弟弟，为他遮风挡雨，为他瞻前马后。在别家少女的如花岁月里，任齐澜就像瑞哥儿的母亲一样，照顾他的衣食住行。可以说，在明白什么是欲望之前，任齐澜就先一步明白了什么是责任。责任绑住了澜姐儿的双手双脚，哪怕当年同意嫁给王景，任齐澜也是更多考虑了瑞哥儿未来的仕途。
任齐瑞也是懂事的。他知道长姐放心不下自己，才发了狠地读书，希望自己能够尽早考取功名、尽早独立，就能让长姐早一些地去追求想要的。
任齐瑞入了内阁，澜姐儿认识了吴卓益。
从小到大，这是第一次，澜姐儿跟弟弟说，自己有了想要的东西。
任齐瑞在听到的那一刻就发誓，不论澜姐儿想要的是什么，上天入地、万劫不复他都要帮她。
季陆离很羡慕任家姐弟的深情厚谊。
老太太听着瑞哥儿侃侃而谈，似乎也想到了什么。
她老人家的经历和澜姐儿有几分相似。只不过老太太当年要扛起的更多；相对应的，要舍弃的也就更多。
“长姐不后悔，我也不会。”最后，任齐瑞信誓旦旦地宣誓。
他见过吴卓益，是个很好的老实人，没什么心机，也注定不会有什么大成就。但任齐瑞看得出，吴家公子是在用心地对澜姐儿好。在任齐瑞看来，这就够了。自己能给澜姐儿带来荣耀，吴卓益只要能给姐姐带来幸福就好了。
听到这儿，反倒是阿离在佛堂里叹了口气。
他们姐弟俩一开始就把彼此都束缚在了这段相依为命的关系当中，感情越是亲厚，彼此的负担反而越重——任齐澜的责任，任齐瑞的补偿。
不过感情债感情债，谁也说不清到底哪些是感情、哪些是债。
“好。”老太太这个字说得掷地有声。“我会给王景写信，不过景哥儿最后怎么处理都要由他来决定。”老太太是个厚道之人，她既然答应了要帮忙，就一定会帮好这个忙。
任齐瑞很是感谢老太太，又冲着她做了个揖，俯下身去好长时间都没起来。
待到任齐瑞走了，季陆离才从佛堂里出来。
“可是听清楚了？”看到离丫头从佛堂里款款而出，老太太笑着问道。
季陆离不好意思。“这墙隔音可不太好。”
老太太知道阿离在听，也不甚在意。更恶劣的事她都听过，任家这些事情又算得了什么。
季陆离蹭到老太太身边，轻轻地给老太太捶腿。“祖母认为，将军会怎么处理？”她最好奇的，就是王景知道此事的反应。
老太太眯着眼，似乎陷入了沉思。
过了半晌，才慢慢说道：“景哥儿是个很好的人。”
看似答非所问，不过确实是个答案。
因着王景是个很好的人，所以他一定不会难为任齐澜。
老太太似乎很少给一个人如此高的评价，阿离有些好奇，“这王将军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为什么祖母这么喜欢他？”
别人嘴里的王景，季陆离听了很多，好像和这个人认识，但却从未见过。
老太太笑笑：“等到今年景哥儿回来，阿离就凑上前去，好好看看他是个怎么样的人。”说完，伸出手去捏了把离丫头的小脸蛋：“怎么都进了夏天了，阿离的脸蛋上还有这么多肉？”老太太难得心情好，还会打趣阿离。
阿离冲老太太吐吐舌头：“自然是老太太养得好，阿离心宽体胖，所以脸蛋宽。”
老太太的眼神中透着慈爱。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担心季望舒的婚事，想重新给二小姐参谋门好婚事，但也没那么简单。想来想去，确实有一个人选合适，却又怕委屈了季望舒。
看着离丫头的笑靥，老太太心里还是有些担忧。
婚嫁之事从来都不容易，一个季望舒都让她这样犯难，等到了阿离，她要如何舍得、又该怎么挑选。这小丫头总是一副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样子，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再加上，和云怀烨如此亲近，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老太太也有些奇怪。对着顾舒霁，阿离从头到尾都是抗拒的。不论是顾舒霁的人，还是顾舒霁送的东西。
可一旦对上了云怀烨，阿离就抗拒不来了。这些年年月月日日的累积，反而将两个孩子拉得更近了。
老太太看的出来云怀烨对阿离的用心。哪怕云怀烨再忙，每日清晨都要来看上阿离一眼，每天夜里也要再来上一趟。多少次老太太瞧见九皇子是踏着晨曦上的山，不过等着离丫头睡醒的时候，云怀烨已经在别院装着打拳了。这份用心，云怀烨坚持了快三年的时间。
而且，云怀烨从不逼迫阿离，甚至从未对着她吐露过半分情意。不知道是怕吓着阿离，还是担心阿离会退缩。
这三年来，云怀烨只是静静地陪着阿离长大。比之老太太，云怀烨在阿离身上下的心思可能更多。
阿离喜欢做菜，云怀烨就遍寻天下的稀奇菜谱；
阿离的教养嬷嬷是云怀烨从宫中请来的精英，技艺精湛不说，脾气又好人又有耐心——云怀烨最是看不得别人对阿离发脾气；
阿离每次生病，都是云怀烨从宫里找的大夫，偏又要哄阿离不过是寻常的江湖郎中；
老太太最喜欢看云怀烨哄阿离吃药的样子。这丫头本来是不怕苦的，但为了捉弄云怀烨，总要表现出一副很不喜欢吃药的样子。云怀烨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竟每次都吩咐厨房熬煮两碗汤药，他一碗阿离一碗。
……
这样的小事，老太太还能说出很多。
她也是很喜欢云怀烨的。
九皇子虽然宠阿离，但却从不无端纵容她半分。阿离小的时候经常说些小谎，若被云怀烨发现了就免不了责罚；阿离也有淘气的时候，上墙爬树的事情偶尔为之，别院里的人谁都管不住这大小姐，也只有云怀烨生气她才知道怕。
有的时候老太太也在心中盘算，估计这几年养阿离的功劳，自己有一半，云怀烨也占了一半。
可这份用心最后能开出什么样的花，老太太却不敢真弄清楚。
云怀烨和阿离之间，身份的差距可不止一点半点。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吧，明明阿离已经非常依赖云怀烨，却从来不允许自己沉沦，更不允许自己将一颗心就这么托付给云怀烨。
无意之间，阿离也在怕，怕和云怀烨，没有未来。
阿离这个丫头，和陆姨娘真是非常不同。
陆姨娘是身未动心先行，而阿离就是守着一颗心怎么都不让它动。
守的人辛苦，看的人也心疼。
还好云怀烨沉得住心思。
未来如何，也只能看两个人的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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