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玉碎鸾倾

　　扶琼和扶丞惨死在青鹿坡的那天清晨，朝霞万里澄辉，映红了扶幽发间那朵迎风袅娜的白芍药。

　　芍药是胤玄一大清早，蹚着瀼瀼零露，从御花园替她釆回来的。

　　花儿半开未开，嫩黄的蕊芯尚凝着圆滚可爱的露珠，松松垮垮绾就于发间，搭配一袭秋香色长裙。衬得扶幽整个人清清瘦瘦，弱不胜衣。

　　趁着胤玄帮她绾发的当儿，她又问了他那个连日来已经被她问过了无数遍的问题。

　　她问他，“玄玄，你说这场仗我们会打赢吗？大姐二哥会凯旋而归吗？”

　　自打鸾君身殒，鸾凤两族再起兵燹之后，扶幽就恍恍惚惚的，记忆力也变的极差。有一次胤玄见她独自捧着个茶壶站在树下发呆，就问她在干嘛，她说她来找茶叶。胤玄叹了口气，把她送回了寝宫。

　　他明白她的忧虑，从小娇生惯养的公主，乍逢变故，面对一个足以将她以及她一族人的命运全盘倾覆的危机如何还能保持内心的淡定如水？

　　再惶惶不安也不足为奇。

　　以往，胤玄担心她悲伤过度还能好言安抚几句。但是现在，局势业已再明朗不过，鸾军败北是迟早的事。继续给她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等真相到来的那一日只会令她倍加难受。倒不如现在就让她做好心理准备。等到那一天真正降临也不至于无法接受。

　　思及此，胤玄缓缓蹲下身。凝视着扶幽的双眼。

　　那是一双极美的眼睛，横着盈盈水波，小鹿一般纯净。为免刺激到她，胤玄语调放的极其柔缓，“幽幽，你听我说，鸾凤两族实力悬殊，这场仗我们是不可能打赢的。当初选择出兵就是一个错误。”顿了顿，“至于大公主和二皇子，你要有个心里准备，他们……他们可能永远都回不来了。”

　　“你骗人！”扶幽狠狠在胤玄肩头推了一把，情绪激动地从绣墩上站起来，“我大姐二哥那么厉害，我们怎么可能会败？你前些天还言之凿凿我们会赢，现在又告诉我我们赢不了了，你究竟是何居心？”

　　“扶幽，别再自欺欺人了，其实你心里也明白的不是吗？否则你就不会这样坐立不安了。”他伸出手，想要拉一拉她的手。

　　她不给他拉。薅下头上的芍药花，一把掷在地上，“够了，我不想听你说话，你走！现在就走！马上从我眼前消失。”

　　“幽幽……”

　　“走呀！”

　　胤玄离开后，扶幽掩面哭了一会儿。哭过之后，又重新把芍药花捡起来，簪到发上。胤玄只是在信口雌黄，她大姐二哥一定会凯旋的，到时候她还要漂漂亮亮的去迎接他们呢。

　　然而命运仿佛蓄意要与她也作对似的，方方收拾好情绪，鸾军全军覆没的消息就传遍了碧苍野。

　　侍女兰衣跪于阶前，向扶幽回禀着前方传回的战报。才堪堪听了两句，扶幽便脸色发青，心痛如绞，难以承受地晕了过去。

　　醒来，又是一个噩耗。

　　鸾后于璇芷宫中自戕了。

　　一向温婉柔弱的鸾后以一种近乎决绝的姿态震碎了自己的元灵，追随仙逝的鸾君以及一双儿女而去。

　　扶幽赶到璇芷宫时只来得及看到鸾后冰冷的尸身。

　　她抱着那具尸身嚎啕大哭。但很快，她连这仅有的慰藉也没了，鸾后的尸体渐渐变的虚薄透明，化作千万粒光点，从她的指缝间飞散。

　　胸腔里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扶幽扑上前去，试图抓住那些光点。一旁的宫人们欲要阻拦，被她一掌挥开。

　　正当宫人们无计可施时，一条横伸过来的手臂制止了扶幽的癫狂举动。那是胤玄的手，苍白有力，像一条虬曲的藤蔓，牢牢桎梏住了她。

　　昔日，扶幽最喜欢看那只手在桐木古琴上翻飞若舞；抑或拈着螺黛在她眉间轻轻描摹。但现在，她却抱着那只手狠狠的咬了下去。鲜血沿着虎口蜿蜒而下，落于青衣白衫，绽开朵朵夭桃。扶幽大哭着说：“他们都死了，鸾族也要亡了，独留我一人孑然飘荡在这天地间，我该怎么办？”

　　胤玄无视手上的淋漓鲜血，轻抚着少女柔软的秀发，清越的嗓音一如既往的醇厚动听，“放心，有我在，鸾族就不会亡，你也不会是孑然一身。”

　　抬手拭去少女脸上的泪，“长老们都在大殿等你。莫让他们等急了。”

　　扶幽失魂落魄地被胤玄领去大殿，包括雪千重在内的鸾族六大长老果然如胤玄所说的躬亲侍立于殿下。

　　胤玄将她引上鸾椅，然后在她一片错愕目光中向她屈膝下拜。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叫她的名字，而是呼她：“君上。”

　　不只是他，还有殿中的六位长老，他们也相继跪拜于她的脚下，告诉她鸾族的鸾君死了，储君也死了，现在她是鸾族唯一的王室血脉。凤族大军马上就要攻入碧苍野，鸾族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生死存亡，她必须站出来主持大局，安定民心。

　　扶幽突然觉得好笑，从小到大，她就是一个养尊处优、不学无术的公主罢了，没了娇宠她的父兄与长姐，她什么也不是。她不懂怎样做一个女君，不懂如何打丈，不懂如何治理一个庞大的族群。以往那些对她头疼又无奈从来不拿正眼看她一眼长老们，现在却哀求着她做他们的女君。她认为，他们这是饥不择食。收起脸上的泪光，她问他们，“你们真想我做你们的女君？”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再次将目光移向胤玄，她鸾族的大祭司，她此生九死不悔深爱着的男人，“你真想我做你的女君？”

　　胤玄平静地承接着扶幽的凝视，石雕玉刻般的容颜不见丝毫波澜，嘴唇一开一合，轻轻吐出一个字：“是。”

　　扶幽不再言语了。

　　她徐徐起身，拖曳着繁复的衣裙，慢慢朝内殿走去。

　　长老们面面相觑，均被这一幕突如其来的变故搞的不知所措。不晓得扶幽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

　　无极殿建在半山腰上，从内殿的凌波台向外眺望，可以鸟瞰大半个碧苍野。胤玄进来的时候，扶幽就站在凌波台上。

　　山风激荡，少女的裙摆被吹的猎猎作舞。闻觉脚步声迫近，她回过头去，冲着来人嫣然一笑，“不过是一夕之间，仅仅是一夕之间，一切都变了。就在半月前，九重天的百花宴上，我还是个不知忧愁为何物的女孩，一心憧憬着嫁给你。”

　　她仰着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来，“而今我什么都没有，阿爹没了，阿娘没了，大姐二哥也没了。就连你……”声音微微颤抖，“就连你我终于也要失去了……”

　　“你不会失去我的，我、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望着她的背影，他貌似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这句话。

　　她漠然苦笑，“你当然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只不过不会以我想要的方式。”

　　胤玄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扶幽一个手势制止了。

　　暮色沉沉笼罩下来，脚下的浮云由白变作了黑。与夜色融为一体。

　　无人掌灯，殿内就那么暗着。

　　黑暗中，两人的身影齐齐模糊了起来，中间好似隔了一层雾，昏昏杳杳，看不真切。

　　不知过了多久，扶幽的声音又从容响起，“记得小时候，父君总喜欢带我来这里看风景，他说九万里北荒，数我们碧苍野的月最明，水最清。他说这样风光绝胜的碧苍野可万万不能在他手中断送了。”

　　泪水盈盈漫过粉腮，压抑了许久的泪终于还是落下了。

　　胤玄仿佛预料到了她接下来的话，嗓音暗哑地唤了一声，“幽幽……”

　　果然，轻泣过后，扶幽突然对着清蔚月空长长一叹，她说：“我答应继任为鸾族第一百八十七代鸾君。如果鸾族注定要灭亡，那么就让它亡在我手里好了。”

　　随着语声的落地，她的人也跟着缥缈起来，婆娑倩影轻轻一晃，飞身跃下凌波台。

　　头顶那朵颤巍巍的白芍药亦随之凌然跌落，三千妖袅青丝散落开来，宛若瀑布飞泻。

　　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扶幽极速地向下坠落，山风在耳边呼啸，凛凛如刀，割的肌肤生疼。可她却一点也不觉得难受，反而有一种快慰的享受。眼看马上就要以头抢地，摔个血肉模糊。扶幽展开一双羽翼，变回鸾鸟之身，振翅飞上九霄。

　　夜幕下的碧苍野，素月胧明，纤尘涤尽。微凉的夜风里，一呼一息间尽是花木清芬。

　　伴着这份清芬，扶幽飞过连天碧草，飞过清凉如腻的揽月河，飞过红鸾谷的万顷花海……翱翔在月色银烂的天幕下，她依稀回到了一年前，回到了与大姐二哥一起去小咸山找黑狐妖报仇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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