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戒备毕矣

　　嘹亮的嘶鸣破空而起，马上的骑士高声呼喝。罕欣站在自己的府邸门口，看着六匹良驹从他的身前急驰而过。

　　若在平日，敢在七穆之首罕氏门口如此放纵喧哗，这些人可真是不要命了。可是此时，罕欣只觉得这六位传讯官座下的骏马，跑得还是太慢了些。

　　阳城邑的安危，他下一刻就想要知道。

　　公子萏不是唯一一个注意到朝议中缺少了军前回报的人。而且和她不同，作为朝议的主持者，罕欣可是非常清楚，自己没有走神的时候。

　　不过和从小没怎么离开过新郑的公子萏不同，对于有着多年政务经验的罕欣来说，这不是太意外的情况。阳城以西的道路失修，车骑难行，军队离开阳城西去之后，他早就不意外会有这一天的到来。

　　可是除此之外，直到傍晚用饭的时间，罕欣却同样还没等回自己三日之前派往阳城的传讯官。阳城离新郑不到百里，道路平直，三天的时间已经足够传讯的快马往返一趟来回。

　　驷彰与他前几天的对话又开始一句一句地从脑海里浮现出来。尽管此时此刻，罕欣依然想不明白驷彰所预警的危险到底会是什么，可他还是越想越觉得背脊发凉。

　　“只要保持阳城那里的道路通畅，紧急情况时我们的军队从负黍撤回新郑，也要不了几天的。”当时自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气定神闲。这是自己拒绝驷彰撤回西出大军的理由，可是现在，他自己也开始怀疑这个理由到底还有几分可靠。

　　阳城时负黍与新郑之间的必经之路。如果阳城的交通断了，已经进入了颖水河谷的军队，不但无法撤回新郑，自己也会面临着补给遭到切断的危机。那里有着郑国绝大多数经过战火洗礼的勇士。不论是新郑，还是他们出了意外，都将是这个小小国家无法承受的巨大打击。

　　罕欣目送着几位骑士扬起的征尘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府邸之中，他的夫人已经派人来催促了几次让他回去用饭，可是他却还是迟迟没有挪动脚步的意思。他有些不甘地在等待着最早也要一天之后才会到来的回音，一时之间实在没有用饭的心情。

　　不过没想到站了一会儿，他还真的等来了一位客人。

　　“没想到罕司寇还没用过饭，小人来得真是冒昧了。”许琢伏着身子，连连致歉。

　　“无妨，许先生这么晚了还来拜访，想必是有要紧事情说的。”与客人寒暄之后，罕欣已经完全收起了刚才在门口时的焦急情绪，摆出了雍容的仪态。

　　“小人不敢造次拜访司寇。今日斗胆而来，自然是为了与晋国会盟的事情来请教司寇大人。”

　　“请说。”罕欣道。

　　“阳城邑离负黍邑相距并不遥远。前几日大人曾说，郑军已经离开阳城邑。我揣摩着日子，会盟应该已经举行，却没收到韩卿的消息。不知司寇大人这里，可曾听说了什么进展。”

　　“许先生这是心急了。”罕欣微微笑道。“敝国阳城以西，全是些状况不佳的山路。春天是融雪季节，这时山路最是泥泞不堪。这段路程虽不遥远，国君和卿大夫们的戎车却不易在这种地段通行，在路上要多花几日实属寻常。”

　　罕欣话虽出口，可是却感到阵阵心虚。此时此刻郑军在阳城与负黍之间的动向，他其实已经一无所知了。

　　“原来如此。”许琢若有所思地说道。“司寇大人可知郑军已到何处？”

　　“这个我倒不……”

　　罕欣刚想说自己也不清楚，却在半截住了口。一直以来，为了双方的会盟，他与许琢一直互通情报。关于西去郑军的大致动向，他对许琢向来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以避免双方的官兵产生误会。不过这一次，罕欣突然意识到郑国目前的虚弱需要尽可能的被隐藏。

　　“约莫还有三十里地吧。韩卿的斥候或许已能见到郑军的旌旗了。”罕欣赶紧改口掩饰道。

　　可是许琢的眼睛，没有一瞬间离开过罕欣的面庞。

　　“多谢司寇大人赐教。”

　　许琢告别道。伏下身子的时候，他仔细回味了一下罕欣的神情，还是忍不住暗暗地笑了。

　　看来今晚回到中行庄以后，他又可以向洧水之中倾进一壶好酒了。

　　阳城邑四面的城门，全数紧紧闭着，门外还有站岗的士兵。这些城门已经好几天没有打开过了，城内的百姓暂时不得出城，想要暂驻的客商也都在城门口守兵拒绝。城上的灯火彻夜不熄。虽然人数不太多，但是城上往来巡视的兵丁依然络绎不绝。上上下下，都是一副戒备森严的样子。

　　阳城邑的官邸堂中，一个约莫四十多岁年纪的中年男子正在检查着周遭的环境。

　　经过了这几天努力的收拾，官邸中基本摆设都已经恢复了。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堂前楹柱上烧灼的痕迹，一时实在是消抹不去了。几天前这里遭人纵火，还好当时抢救得及时，没有蔓延出滚滚的浓烟。对于这个结果，他已经很满意了。

　　一个身着锦裘的壮汉得意洋洋地走了进来。中年男子的余光瞟到了来人，于是便问道：

　　“那六个细作，怎么样了？”

　　“已经全数拿下了。哦对了，还带了个活口回来，一会儿就到了。”

　　“西面呢，可听说什么异常？”

　　“白天才派人去知会世子，他发动攻击最快也得等到明天了吧。”

　　“嗯，注意戒备着就好。”

　　“我们是当国世子派来的人。你们看到了令牌，还要对我们动杀手，都是瞎了么？”门口响起了一阵叫喊声。一个绑住的俘虏被几个兵士推进了院子里。

　　“他还把这当成他们当国的封邑呢。”锦裘的壮汉冷笑了一声，自言自语道。

　　中年男子已经走出了官邸堂中，来到了俘虏的面前。那俘虏看着他不怒自威的目光，只觉得心中惶惶，毛骨悚然，喊叫的声音渐渐地就弱了下去。

　　等那俘虏不再出声了，中年男子便开了口：“我是晋卿韩启章，里面那位是陆浑戎子尚朱。现在阳城大夫已经不在了，这里由他和我说了算。”

　　说到这里，韩启章笑了笑。

　　“不巧，我们和你的当国世子，还真是不怎么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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