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纪芙蓉和苏天翎拿别人性命斗法,赵子珊耐心已经告罄,一味磨着金铭送她回家。
她真是一刻都呆不下去了,情愿回家听老古董训话,也不要忍受这满眼的血腥残暴。
她算是看明白了,顾荞的心病她医不了,纪芙蓉的心病她更是无能为力,这两个都一色的病入膏肓,早死早超生吧,她再也不想搅和进来了。
金铭原本就不同意赵子珊在外面瞎跑,虽然惦记苏天翎身上的伤,也无非多跑一趟苏宅,索性就开了车先送她出去。
车子蜗牛似地往电控门方向爬——其实开慢车比开快车还费力,为了多和赵子珊呆一会,金铭着实是煞费苦心。
赵子珊望向窗外,一片淅淅沥沥的雨,视野模糊不清。
她莫名有些忧虑,“阿铭,我恐怕这个纪小姐是个很危险的人。”
“怎么?”
“你瞧见没?她刚刚那副样子……怎么说那也是个孩子,我看她就快管不住她自己了。”
金铭的思路拐到了相当奇怪的一方面,“你不喜欢她?”
“也不是,从感情上,我当然更偏向荞荞……但怎么说呢,这位纪小姐也确实是个可怜人。最重要的是,阿铭你发现没?她是真的知道该怎么让天翎生气。”
这一点金铭完全赞同。
尽管苏天翎不显山露水的,但毕竟大家从小一块长大,不用看都能想到,他如果不是真的动怒了,犯不着用那么激进的手段。
他简直是在用纪芙蓉的方式对付她——被敌人拉到了同一个水平线上,本身就是大大的失策。
赵子珊眉头轻蹙,“她总是让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我真担心天翎会因为她……”
金铭宽她的心,“我看她也不是那么冷酷的人,人在那种情况下难免有些失控。”
纪芙蓉遭遇的那些事,随便换个人都会神经失常……赵子珊没目睹那个场景,他也不好一五一十地描述给她听,只是含糊其辞。
赵子珊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见过许多这样的人……我恐怕她是真的恨透了这个世界,她自己都不知道。”
她看得明明白白,纪芙蓉就是存心的刺激苏天翎……她是近乎自毁地要把苏天翎拉进这不幸里。
这两个人简直是天生的对头,她知道要怎么刺激他,他知道要怎么牵制她,只是苦了顾荞,苦了其余不相干的人……顾家这一个两个的,太不幸了……
一个念头未转完,赵子珊忽然呀一声叫出声,“你看那个人!”
她看得真切,正是电控门开启的当口,一道身影从草丛中蹿出来,猴子似的一下奔到车前头去了。
金铭的目光应声而至——是个男人,穿灰色夹克,带黑框眼镜,扛着台录像机。
原来是个不要命的狗仔,不知道怎么溜进苏宅的,竟躲了这么久。
金铭喝了一声,先前苏天翎调来的人瞬间反应过来,一下揪住那狗仔,硬生生把他提了起来。
那狗仔双脚悬空,情急之下把一样东西远处一抛,大喊,“接住!”
是个砖块样的东西,在空中划了沉重的一道抛物线,落在了不远处的地上。
看样子应该是盒录制好的磁带。
那头立刻有一辆车趋近,车上奔下来一个女记者,捡了磁带着急忙慌地上了车。
那狗仔振臂高呼,“你们先走——!”
话音未落,那边连车门都来不及关紧,四个轮子已经一溜烟地往山下滚。
这头连忙一边派了人去追,一边把那个狗仔拖进去盘问。
他们都又惊又怕,太疏忽了,磁带里的东西如果爆出来,怕是不堪设想。
那狗仔目睹了好一场血淋淋的大戏,原本心里也打鼓,但已经混进苏宅,只好硬着头皮将那些场面录下来——他都要被自己的敬业精神感动得热泪盈眶了。
两边都慌里慌张的,一下子警车鸣笛声就逼到了近前,那狗仔立刻有恃无恐地大呼,“喂我警告你们不要乱来!你们这是侵犯人身自由!小心我告你们!”
一只铁拳忍无可忍照着他脑袋落下,他惊慌失措地往后缩脖子,正是呱呱乱叫,忽然眼睛一亮,整个人欢喜得哭了——
在蒙蒙雨线中,大队警车已杀到跟前。
·
这场雨连续下了两三天,直到纪芙蓉办妥取保候审那日才停。
由赵子珊出面保释,纪芙蓉才知道案子三个月后在最高法庭公审——原本至少要等半年才开庭。
让赵子珊来接她,怎么看怎么别扭,她们两个实实在在是相处得不太愉快。
纪芙蓉当下也无暇关注其他,只挂心一件事,“开庭时间提早这么多?”
“你记得最高法院的常任法官方文均?”赵子珊吩咐司机驱车前往中环,“他牵线搭桥,天翎作东请律政司的那几个老头子吃了几顿饭,敲定了初审法庭和开庭时间。”
原来如此。纪芙蓉眯起眼,这案子原本作为重大刑事案件,由律政署移交最高法院公审,走的是正当程序。
只是为了避免夜长梦多,苏天翎叫律政司这边加快了材料审核,最终将时间提前了三个月。
“到了,”车子在一家时装店前停下,赵子珊唤纪芙蓉回神,“天翎叫你挑两件衣服,晚上他请了些候选的陪审员吃饭。”
纪芙蓉一下愣住了,已经太久没有走在阳光底下,她几乎忘了出门逛街是什么感觉。
看着人满为患的中环,她忽然有些退缩,“这附近有家h&v,我和那的老板比较熟。”
h&v是比较小众的设计师品牌,因为纪芙蓉骨架比较小的缘故,对衣服难免有些挑剔,有次无意中逛到这家,发现该店服装风格意外地投她所好,以后就常常来。
司机找了好久才找到这家店,赵子珊探头一看,不禁赞叹地嗬了一声——不起眼的招牌,胜在别致,店外半面墙的爬山虎,入眼尽是幽深清雅,门庭又设计得非常……含蓄,任谁也看不出是家服装间。
在这个繁华地段,莫名有些大隐隐于市的味道。
赵子珊落车,纪芙蓉忽然叫住她,“我以往总是一个人来。”
赵子珊佯装听不懂,“这次是两个人。”
纪芙蓉有些烦躁,“我习惯一个人逛服装店。”
想不到她竟孤僻到这种程度,赵子珊微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逛街,我只知道两类人会这样:一种是有问题需要解决的人,一种是有问题需要解决而不自知的人。”
纪芙蓉反问,“这世上谁没有问题?”
赵子珊愣了一下,不禁莞尔,“你说得对。不过人是社会性动物,走吧纪小姐,我是来替天翎签支票的。”
替苏天翎签支票——纪芙蓉突然疑心赵子珊话里有一股讽刺意味——她什么都要靠苏天翎,拿什么挑三拣四。
赵子珊已经率先走了进去,纪芙蓉在原地站了一会,终于还是跟上了。
店里换了位导购小姐,一见赵子珊进来,立刻迎上前,“对不起小姐,你们预约了吗?”
预约?一间小小服装店,这么多规矩。赵子珊转头看纪芙蓉。
“后小姐在吗?”纪芙蓉问道。
原来是熟客,那导购立刻殷勤地将纪芙蓉往里面迎,“店长有事出去了。”
赵子珊奇道,“对暗号?”
纪芙蓉笑了笑,“店长姓后,因为姓氏的缘故,总要被人多问两遍,后来统一地让人叫她英文名,只有很熟的客人才知道她的姓。”
原来是这个典故。
纪芙蓉自顾去挑了件羊毛连衣裙,深灰色,扎腰设计,简单大方,并不一味讲究贴身。
赵子珊不知为何忽然想到苏珊同她说过,“只有很年轻的姑娘才会迫不及待展示曼妙的身段,因为知道自己除了青春,可以吸引人的条件实在有限。”
还是很小的时候了,那时她听不懂,等懂了苏珊已经故去……
赵子珊甩去脑子里的念头,坐下喝茶,随手翻了翻案上两本时尚杂志,发觉这家店服装用料方面非常考究,舒适度是第一位,款式方面并不刻意追求剑走偏锋。
她忍不住想,顾荞一定不会穿这种衣服。
这头还在沉思,那头一个先来的女客已经和店员争执了起来。
“对不起,谢太,本店衣服一式只有一件,那位小姐身上那件其实并不适合您,我给您找一件橘色的,更衬您的肤色——”
“你是暗指我是黄脸婆?你们开店就是这样做生意的吗!”
“不是的,谢太,您误会了——”
原来是看上了纪芙蓉挑中的那件,赵子珊懒怠再听。
等纪芙蓉换好出来,她抬头做参谋,立刻发觉哪里不对,“太大了。”
已经是最小号,纪芙蓉这才发觉自己的腰又细了一寸。
那店员立刻迎上来,“可以重做,您过来登记一下,改好了我送到您府上。”
纪芙蓉颔首,“我登记过,你翻金色那本,纪芙蓉,正好重新录入一下尺寸。”
“好的……纪……”那店员突然停住了,惊异地抬头,看清了纪芙蓉的脸。
她的表情忽地变得僵硬,“对不住,纪小姐,您已经被本店除名了。”
赵子珊拧起了眉,“除名?”
“是的。”
赵子珊呵地笑了一声,“除名?你们店做的真是逐客的买卖。”
那店员不理会赵子珊的讽刺,唤住了已经走到了门口的女客,“谢太,这件裙子有货了,您还要试吗?”
赵子珊这下真的有些恼了,只是涵养功夫一贯地好,令她发作不出来,“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那店员无奈地叹口气,“纪小姐,您最近有没有看报纸?全港都知道您做的事。您这样一个虐待儿童的人,穿着我们的衣服出去,是会坏我们招牌的,以后还有谁肯来?店长看了您的新闻,立时就把你除名了,耽搁了您的时间,实在对不住。”
·
回到苏宅已近黄昏,纪芙蓉一进屋,立刻叫人去取这两日的报纸。
偏巧是张妈来送报纸,她对纪芙蓉态度十分生硬,几乎是摔下报纸就走了。
纪芙蓉翻开一看,骤然一阵头昏。
只见明晃晃的灯光下,那报纸上几个大字痛心疾首地往眼里钻,“女星纪芙蓉开车碾压儿童,于3月11日逮捕归案——”
她这时才知道,那日为了威胁梁美娟,她开车要轧李茂树的录像已经被散播出去,整个香港都闹得沸沸扬扬——她这次真的是声名狼藉。
纪芙蓉正浑浑噩噩,刘慧兰也来了。
她送来了一份文件,“纪小姐,这里有份资料,是候选的陪审员名单,您先过目,开庭的时候会从这些人里选7个……纪小姐?”
纪芙蓉回过神来,“知道了,先放这里吧。”
刘慧兰扫了一眼报纸,叹了口气,下去了。
纪芙蓉浑浑噩噩地上楼梳洗,又浑浑噩噩地跟苏天翎出去赴约。
将近四十来个候选人,只来了寥寥的七八个,有一个还是专门来骂纪芙蓉的。
那人是个中学教师,席至一半姗姗来迟,手持一条白色毛巾,抹着额头上的汗走进来。
还未落座,毛巾已经砸向纪芙蓉,紧接着便听那人大声喝骂,“最毒妇人心!你这种蛇蝎心肠的女人,对孩子那么凶残野蛮,活该被判绞刑,还有脸请客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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