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恶魔还是天使?
次日入夜,夜色沉沉压在锡城第四人民医院上空。
住院部惨白的灯光从走廊漫进病房,此刻护士办公室的挂钟显示七点整,消毒水的味道刺得人鼻腔发紧,远处偶尔飘来几声压抑的呻吟与叹息,让整栋楼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冷。
93号病房的角落里,躺着一个几乎被世界遗忘的少女。
她叫胡美娟,十九岁,正是该在阳光下笑闹的年纪,却被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死死缠上,折磨得不成样子。
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皮肤薄得近乎透明,感觉轻轻一碰就会破掉。曾经清秀的脸如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淤痕,那是凝血功能障碍留下的印记,看得让人心里难受。
她半睁着眼,瞳孔有些散,却死死撑着一丝光,那是对活着最本能的渴望,也像是最后的挣扎。
每一次呼吸,胸口都微弱而急促地起伏,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停掉。一头乌黑的头发差不多掉光了,泛青的头皮露在外面,更添几分凄凉。
“吱呀——”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身形单薄、穿着旧黑衣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剃着平头,袖口还打着补丁,周身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气质。
可当他走到病床边,那双原本锐利如鹰、阴鸷得吓人的眼睛,却忽然柔和下来,满是化不开的温柔与心疼。
他轻手轻脚把手里的网兜放在床头柜上,里面装着几个洗干净的鸭梨,还有一个还冒着热气的饭盒。他拉过椅子,紧紧挨着床边坐下,粗糙的手掌轻轻握住美娟枯瘦得像柴棍的手,声音沙哑得发颤:
“美娟,今天好点没?阳哥给你熬了点肉粥,还买了梨,你尝一口,润润嗓子。”
病床上的女孩像是闻到了熟悉的气息,艰难地转了转眼珠。看清来人的那一刻,她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满了泪水,大颗大颗地顺着凹陷的脸颊无声滑落。
“阳……阳哥……”她气若游丝,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走,“我……我快撑不住了……你别再为我花钱了……那么多钱……够你娶个好姑娘了……我……我真想好起来啊……要是没病……该多好……”
林阳的手猛地一抖,眼圈瞬间红透,胸口剧烈起伏。他死死咬住牙,把快涌出来的眼泪逼了回去,用手掌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渍,声音哽咽:
“别胡说!医生说了,只要坚持治,就有希望!美娟,你忘了我们说好了?我说过要陪你一辈子,一辈子的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成了绝望的呢喃。
他比谁都清楚,这不过是骗她,也是骗自己。整整三个月,他把退伍费花得一干二净,能卖的东西全卖了,甚至不惜走那些见不得光的路子去弄钱。
一千多块钱,在这个年代已是一笔巨款,可砸进医院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哥哥林辉劝了他无数次,说这姑娘救不回来了,别把自己也搭进去。
可他就是不肯,像头犟到骨子里的牛,什么脏活累活都肯扛,自己一口舍不得吃,一分钱舍不得花,全都攥着往医院送。
就在这时,病房门口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催促:
“93号床,该交费了!咦?怎么又是你?胡美娟家里人呢?整天不见人影,都什么德行啊?”
是值班护士的声音。
话音刚落,林阳猛地转头。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像冻住了。
他刚才眼底所有的温柔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能冻死人的阴鸷和杀意,眼神狠得像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死死钉在护士身上。
护士吓得魂都飞了,脸色唰地惨白,半个字都吐不出来,转身就跑,皮鞋跟在走廊上敲出一串慌乱的声响。
林阳缓缓转回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满身戾气强行压回心底。再看向病床上的女孩时,眼神又柔和下来,只是那温柔底下,藏着无尽的无力与悲凉。
他打开饭盒,小心舀起一勺肉粥,轻轻吹凉,递到她嘴边,声音放得更柔:
“别理她,娟,来,张嘴,我喂你。”
……
一个小时后,林阳独自站在医院收费处窗口。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被报纸包裹着的东西,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大叠十元面值的纸币。
他数了数,正好五百块。迟疑了一瞬,他抽出四百七十块递进窗口,只给自己留下了三十块。
“这是93号床的预付款,用完再告诉我。”他声音低沉沙哑。
窗口后的收费员愣了一下,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这个年代,五百块不是小数目,眼前这个穿着破旧的年轻人,却眼都不眨,全砸在了一个绝症姑娘身上。
林阳转身离开。
昏黄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却又异常坚定。
他是旁人眼里避之不及的恶魔,却是美娟生命里,唯一的天使。
……
惠山脚下的上里东,一片黑压压的平房歪歪扭扭挤在一起,像块沉在暗处的沼泽地。巷子又窄又深,墙高得遮天,月光都照不进来,只有风在缝隙里呜呜地打转。
胡大勇、猛子、方晓东三个人,就缩在这连月光都照不到的角落里。
这地方憋屈得连耗子都不愿待。
三人已经蹲了快两个多钟头,手脚都麻得失去了知觉。
胡大勇和方晓东腰间都揣着枪,当然,不到万不得已,他们绝不会动用。猛子手里死死攥着一根铁木棒槌,掌心里全是汗,可他握得很紧,生怕一松手,那股憋着的狠劲就散了。
目标屋里一直黑着灯,跟个黑洞似的,没半点儿动静。
三个人心里都在打鼓。这要是林阳一晚上不回来,咋办?再说了,这家伙可不是街面上那些一吓唬就尿裤子的混混,那是野战部队退下来的特种兵,真杀过人的狠角色。
方晓东心里已经有些后悔,不该把猛子带过来。真要是出点事,他怎么跟三大爷一家交代?他可是三大爷家里唯一的血脉了。
黑暗里,三人谁也看不见谁的脸,却能清晰感觉到彼此绷到极致的神经。连大气都不敢喘,心脏却咚咚狂跳,他们一动不动,生怕一点动静,就被林阳这个狠角色察觉。
这场埋伏,就是在熬鹰。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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