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省级统筹，棋逢对手
和平饭店的晚宴散场，夜色已经浸满了外滩。
江风带着潮气吹过来，陈玉华脸上的轻松淡了不少，眉头轻轻皱着。
“晓东，我不担心锡城，我担心的是省里。”她声音压得很低，“今天张青云只是个打头阵的，真正盯着咱们这个项目的，是省里面的高层。他们要拿我们这一千二百万美元，当全省对外开放的样板政绩。”
方晓东点了点头，神色很平静。他比谁都清楚，张青云这种人掀不起风浪，真正难对付的，是省里那些懂政策、讲程序、手握实权的人物。
他们不会明抢，只会用最正当的理由，把项目顺理成章地来接管。
“他们不会硬来。”方晓东望着江面，语气淡淡的，“他们会说项目太大、风险太高，必须省级统筹、全省资源倾斜。这话一出口，市里连反驳都难。”
薛慧在旁一听，心立刻提了起来：“那怎么办？王书记和童主任就算想保，也顶不住省里的安排啊。”
“顶不住，就不顶。”方晓东笑了笑，眼神平稳，“有些事，比的不是嗓门，不是级别，是学会找到对方的弱点！”
他朝陈玉华招了招手，让她凑近一些。陈玉华有些意外，还是凑近了过来。
方晓东贴着她耳朵，飞快地说了几句安排。温热的气息扫过耳畔，她脸颊微微一热，可听完之后，眼睛一下子亮了，看向方晓东的目光里，满是不可思议。
......
次日清晨，锡城常委小楼里气氛凝重。市委书记王志强、革委会主任童雷，正对着一份刚送到的加急电报沉默。
内容很简单：省里正式成立外资项目统筹小组，长江制衣与国棉一厂的合资项目，交由省内统一监管，列为全省对外开放重点试点工程。
王志强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声音沉得很：“项目是方晓东同志一趟趟跑、一次次谈下来的，是锡城对外经济的突破口，就这么被拿走？”
童雷紧皱眉头，很是气愤：
“省里要政绩、要名头，我们可以给。但主导权必须留在锡城，就这么一纸公文的拿走，前来投资的港商还有安全感吗？下面的人还有积极性吗？”
王志强长长叹了口气，满脸无奈：“道理谁都懂，可省级统筹名正言顺，咱们不愿意，也拦不住。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与此同时，方晓东已经开着那辆军绿色吉普车，与锡城外事办派出的两辆黑色上海牌SH760轿车汇合，在和平饭店接上陈玉华和维港考察团一行人，朝着锡城国棉一厂驶来。
......
如今的锡城国棉一厂，是金陵省内排名第一的老牌国营棉纺厂，占地三百多亩，职工近万人，厂区规模宏大，烟囱高高耸立，是锡城不折不扣的工业支柱。
可繁华的外表下，全是老国企的通病：设备老旧、技术落后、生产效率不高，原料和产品全靠国家计划调拨。
整个厂子看着体量庞大，实则暮气沉沉，迫切需要资金和先进设备来盘活。
三个小时后，车队缓缓驶到厂门口，场面立刻热闹起来。
红地毯从马路边一直铺进厂门，横幅拉得笔直醒目：
“热烈欢迎香港长江制衣集团莅临考察投资！”
王志强、童雷亲自带队，宣传部长、区委书记、国棉一厂厂长等十几名干部整齐列队，路边站满了捧花的工人，报社、电视台的记者挤成一团，掌声此起彼伏。
这份排场，就连见惯了场面的陈玉华，都微微愣了一下。
在维港，这规格，也足够称得上顶层礼遇了。
方晓东上前一步，自然站在两位市领导身边，从容地为陈玉华介绍在场领导，举止沉稳，不卑不亢。
在厂长董明亮的陪同下，考察团走进了细纱车间。
一进门，震耳的机器轰鸣扑面而来，一排排老旧纺织机高速运转，棉纱在机器间飞转。
上百名女工穿着工装、戴着白围单，在设备间来回穿梭接线、换纱，动作麻利，却个个满头大汗。
车间光线昏暗，空气闷热，棉絮飘得到处都是，噪音大得让人说话都要凑近耳边。
陈玉华越看，眉头锁得越紧。
她在维港、在国外见过的现代化车间，干净、安静、全自动，和眼前的景象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
方晓东陪在一旁，不夸大、不遮掩，实话实说设备年限、产能短板、用工成本。
厂长董明亮也在一旁叹气，不是不想干好，是设备太老、资金太少、权力太小，有心无力。
一圈走下来，陈玉华心里已经透亮。
这家工厂底子厚、工人熟、规模够，缺的就是资金、设备、销路，而她手里，恰好有这一切。
中午，陈玉华主动提议，就在职工食堂小餐厅吃饭。
餐厅不大，桌椅朴素，墙上贴着“厉行节约”的标语，充满了国营工厂的实在气息。桌上没有硬菜，全是本地家常味：
红烧肉、清蒸白鱼、蛋炒银鱼、盐水白虾、酸辣白菜、青菜豆腐、炸丸子，八菜一汤，简单，却热气腾腾。
王书记、童主任亲自作陪，说话客气又真诚。
“陈女士，委屈你在食堂吃顿便饭，我们不搞铺张。”
陈玉华笑着摇头：“这样最好，接地气，也能看见工人真实的生活。”
饭桌上，没人提省里的文件，没人谈权力博弈，只聊工厂历史、工人日子、锡城的风土人情。方晓东话不多，只管添茶夹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陈玉华看在眼里，心里越来越踏实。
锡城的诚意是真的，方晓东的可靠是真的，厂子的迫切需求，也是真的。
一顿饭吃完，考察暂告一段落。
陈玉华以旅途疲惫为由，返回锡城大饭店休息。王书记、童主任一直送到工厂门口，礼数周全。
方晓东送她上车时，两人只是对视了一眼，没有半句言语，却已经心照不宣。
省里的手段，已经架在了项目头上。
但今天，他们只看厂、只吃饭、只交心。
真正的较量、真正的对弈，还没开场。
一场牵扯上千万美元、省市两级、无数人前途命运的大戏，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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