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北大荒的深秋
方晓东从黑龙江边悄无声息摸回老卡屯知青点时，屋里依旧一片酣睡。
苞米酒的气味混着烟火气闷在木刻楞里，窗外的风顺着墙缝往里钻，带着十月底北大荒越来越沉的凉意。他轻手轻脚躺回炕角，没有惊动任何人，只静静等着天亮。
天刚蒙蒙亮，老卡屯的晨雾还没散开。
李青青、薛明几人陆续醒来，裹上厚厚的旧棉袄，抱着脸盆往井边走。
井台结了薄冰，几人互相搀扶着打水，冰凉的井水扎得人手背发红，洗完脸都要使劲搓一搓才能缓过劲。
方晓东也跟着披上衣服，直直地伸了个懒腰，“哎哟，舒坦！”
他先把灶膛里的余火扒开，添了两把干柴。火一燃起来，屋里才慢慢透出暖意。
他知道，接下来的十天是等待期，自己也得准备些过冬的物资了，该备的冬柴、冬菜、炕草、棉衣一样不落，只有这样，身边人才不会发觉他的与众不同。
早饭简单得很，昨天的菜汤里加入一些冷饭，几人捧着搪瓷缸蹲在门口匆匆吃完。
薛明抹了抹嘴，开口说道：“东西收拾好，今天回三合屯，队里还等着上工备冬。”
李青青点点头，把自己的碎花包袱扎紧：“回去就得腌酸菜、分白菜咯，再晚就赶不上降温前封缸了。”
方晓东吃完早饭擦了把脸，忽然抬头喊住严老四。
“老四，你抽空跟你们屯的老枪叔递句话。就说三合屯刘书记请他再去一趟，提我方晓东，他就懂了。”
语气平淡，听似闲聊，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句话，便是十天后那场戏的第一根线。
严老四没多想，点头应下：“放心，领导，我铁定把话带到。”
天色尚早，方晓东这才带着李青青、薛明几人坐上吉普车。车轮碾过带霜的土路，尾气在冷风里散开，老卡屯渐渐被甩在身后，一路朝着三合屯驶去。
回到三合屯，先去薛明他们住的知青点，院子空荡荡的，灶是凉的，炕是冰的。
方晓东刚把车停稳，薛明跑去屋里拿斧头和锯子：“先上山砍冬柴，今天必须把柴垛码起来，不然夜里烧不热炕。”
李青青则跑去翻出旧布筐：“我去跟妇女队收白菜，傍晚下缸腌酸菜，咱知青点一缸，再去帮秀华嫂家弄一缸，都得赶在雪前弄完。”
方晓东闲着也无聊，抄起一把斧头和麻绳就跟了上去。
他只有和所有人一样忙碌，一样为过冬拼命准备，才能真正体会到北大荒人是如何备冬的。
上山砍冬柴是东北十月最要紧的活。
男人们拉锯、劈柴，女人们捆柴、码垛，方晓东跟着社员一起干，动作扎实不偷懒。
干枯的落叶松一锯到底，“咯吱”一声倒下，再截成段、劈成柈子，捆得整整齐齐往山下背。他力气足、步子稳，柴垛越码越高，比干惯了活的年青社员都还利落。
刘明义同样也参加劳动，扛着柴路过，看了一眼方晓东码得方方正正的柴垛，满意地点头：
“方局能干啊，咱屯里青年都比不上你。”
方晓东只是笑了笑，继续弯腰捆柴，这些柴的确也是他过冬需要的，他那屋子大，烧起来费柴。
中午歇晌，大伙坐在树根下啃干粮。
苞米饼子、咸菜疙瘩、凉白开，简简单单。
薛明嚼着饼子念叨：“再过十天半个月大雪就得下来咯，东哥，你还打算去打猎吗？”
方晓东微微一笑：“咋啦？又馋啦？我来屯子里后，你可没少吃肉啊！瞧你都胖了！”
众人都冲着薛明笑。
……
下午收工，全队直接奔向菜地分冬菜。
白菜、土豆、大葱按人头分，家家户户推着手推车、挎着筐，热闹得像过年。
方晓东帮知青点把白菜扛回院，又把刘明义家的那份也领了，大箩筐往肩膀上一搭，疾步如飞。
刘秀华正清理院子，孩子被放在竹篓里，被裹得严严实实。
“方领导，你怎么……”刘秀华很是惊讶。
方晓东上前，把装满冬菜的箩筐往院子里一搁，喘了口气：
“嘿嘿，我闲着没事，帮你家的给扛来了，刘叔年纪大了，他自己弄费事。我这也算体验一下北大荒的生活。”
刘秀华有些手忙脚乱的从屋里端出个搪瓷缸：
“喝点水吧，方领导，你说你的家在锡城？”
“对呀？”
“那锡城离金陵远吗？”
方晓东明白了她的想法了：“近的很，开车三四个小时，怎么？要我捎话吗？”
方晓东知道她前夫就是回的金陵。
“没……没啥，俺就问问，要是你离开前，我可能有东西想托你带给他。”
“没事儿，有事你招呼。你就是想去，我也能带你去。”
……
知青点这边，李青青和李芳也忙得满头大汗。
方晓东来的时候，看到她们正在搬白菜、撒盐、压石头，不到一个时辰，一缸酸菜稳稳当当封好。
李青青拍了拍手：“妥了，等上一个月，酸菜炖肉就能安排上。”
李芳笑道：“酸菜有了，那肉呢？”
李青青指了指坐在一边抽烟的方晓东说道：“他会安排的......”
李芳只是捂着嘴笑。
……
忙碌的一天终于天黑了。
方晓东回到自己屋里，开始细致准备自己的冬菜。他把土豆装进麻袋，一点点挪进挖好的菜窖；
大葱捆成捆挂在房檐下阴干；玉米、黄豆装进木箱放进仓房，防止老鼠啃咬；又抱来干草加厚火炕，把棉袄棉裤拿出来拍打干净挂在炕边。
每一件事都做得扎扎实实，和本地社员没有半点区别。 即便是任何一名社员，来家里参观，都会觉得方晓东就是个普通干部准备在东北屯子里过冬的状态。
接下来的几天，三合屯所有人都在为过冬连轴转。
其中有一天，他抽空和从老卡屯赶来的老枪叔见了一面。
日子就这么一天接一天过去，没有波澜，只有扎扎实实的烟火气。
砍冬柴、码柴垛；
分白菜、腌酸菜；
下土豆、储大葱；
糊窗户、烧火炕；
搓苞米、簸粮食；
缝棉衣、修农具；
喂鸡喂猪、挑水做饭。
方晓东一件不落，全程参与，彻底活成了三合屯的一员。有些社员不认识他，只当他是新来的踏实肯干的知青呢。
转眼九天过去。
这天清晨，天空悄无声息飘下了第一场真正的雪。
雪花落在柴垛、房顶、菜窖上，把整个屯子裹成一片素白。
方晓东站在院门口，望着漫天轻雪，轻轻呼出一口白气。
等了那么久，终于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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