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一船离泪、半世乡愁
方晓东在吕四港外公家,一待就是两天两夜。
之前横在两代人之间,那点说不清的生疏和隔阂,在两天的朝夕相处、家常闲聊里,慢慢就散了,剩下的全是实打实的祖孙亲情,暖乎乎的。
这两天,方晓东把诸事都办得周全。陪着外公逛遍公社的每一个角落,敲定了用外资捐款翻修公社小学的事宜,也算了却了老人一桩心事。
殷修远向公社提交了辞呈,放下了过往,也算真正地为家人们做出了让步。
方晓东借着公社的电话,一遍遍打去锡城,把外公、二舅、小姨的工作,回去的住房,还有晚棠的学籍,一桩桩全落实好,没留一点纰漏。
所有事都安顿妥当了,唯独搬家,成了二舅殷秋阳的心病。
吕四港是海边的渔村,路偏车少,交通本就不方便。
一家五口人,再加上这些年攒下的旧家具、被褥、锅碗瓢盆,尤其是外公宝贝了一辈子的几大箱旧书,要是靠方晓东的汽车一趟趟运,不光折腾人,还没那么多时间。
看着堂屋里堆得满满的家当,二舅天天皱着眉,唉声叹气的,连饭菜都不香了。
方晓东看在眼里,心里也着急,他其实觉得这些旧东西扔了就行,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这些物件里全是外公的念想,动不得。
于是他灵机一动,当天就去公社给家里打了电话。
这天晚饭过后,屋里点着昏黄的灯,二舅又蹲在地上收拾木箱,动作慢吞吞的,唉声叹气,满脸的无奈。
方晓东看着舅舅的样子,轻声说了一句话,瞬间让全家人都停下了手里的事,齐刷刷看向他。
“二舅,别愁搬家的事了,明天一早,有船来接你们。”
二舅手里的动作猛地顿住,一脸懵,声音都发颤:“船?啥船?这小地方到锡城,哪有船能走?”
“不光能走,还能把咱们一家人,还有所有家当,一次全拉走。”方晓东靠在椅子上,语气稳稳的,让人特别安心,“那船叫东方号,是我自己的,能跑远海的大船,舱位宽敞,行船也稳,船上还有卧室,累了就能歇着。”
“晓东,你没骗舅舅?”二舅还是不敢信,眼里又盼又慌。
“哪能骗您。”方晓东笑着点头,“我昨天打电话找了锡城水上分局的老驾驶员,经验足得很,今天傍晚就从京杭运河出发,走长江,专门来吕四港接你们回锡城。”
这话一落,屋里瞬间静了。这个年代,自行车都算稀罕物,更别说能载全家、还带卧室的大船,一家人都被惊呆了,全都愣在原地。
“那这么多家当,真能都装下?”二舅语气还是有些不踏实。
“尽管装,没问题。”方晓东说,“舱位够大,家具被褥、粮食书籍,全都放得下,船上还有冷藏室呢。你们坐船回去,可以看看一路的风景,比坐长途客车舒服多了。”
外公殷修远轻咳一声,看着外孙,语气带着几分担心:
“你这么折腾,会不会太麻烦?你还在体制内,又是车又是船的,这样影响不好吧?”
“外公放心,都合规合法。”方晓东语气坦然,“东方号是维港长江制衣集团捐赠给我的,市纪委都登记过,干干净净。
开船的是老师傅,路线熟,安全也有保障。您一家能顺顺利利回去,是我妈一直惦记的事,我做小辈的,必须办好。”
外公听了,看着靠谱的外孙,眼里满是欣慰,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二舅悬了两天的心,终于落了地,长舒一口气,脸上的愁容全没了,只剩激动和盼头。
“晓东啊,你真是把什么都想到了,舅舅都不知道咋谢你。”
方晓东笑了笑,没多说。他心里清楚,安顿好外公一家,既是圆了妈妈的心愿,也是给老爸擦屁股。
等明天东方号一走,他再开车回金陵,事情就都圆满了。
这一夜,渔村的夜很静,全家人都怀着期待,睡得格外安稳。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二舅就起了身,把家当捆得整整齐齐,院子里码得规规整整。
方晓东开着车,一趟趟往码头运东西,小姨守在码头看着行李,尤其是外公的书,半点不敢马虎。
两个小时后,海面传来马达声,越来越近。方晓东指着远处,笑着喊:
“外公,二舅,东方号来了!”
晨光里,一艘外形豪华的轮船慢慢靠岸,船舷上“东方号”三个大字清清楚楚,看着格外气派。
船刚停稳,麻子和包明打上船板,快步走下来,两人都是一脸兴奋,丝毫不见赶路的疲惫。
“辛苦你们了。”方晓东拍了拍麻子的肩膀,“这是我外公外婆,还有家里人,搬东西仔细点,扶好老人孩子。”
“外公外婆好,二舅小姨好!”两人连忙问好,对长辈恭恭敬敬。
“麻烦你们了,好孩子。”外公笑着道谢,看着眼前的大船,再看看外孙,悬着的心总算放下。
方晓东、麻子、包明三人手脚麻利,不用二舅帮忙,就把木箱、被褥、书籍一件件搬上船,轻拿轻放。
随后又小心翼翼扶着外公外婆、二舅小姨和晚棠表妹,安稳地上了船舱。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
“殷校长!等等啊——!”
“殷老师,您别走啊!”
晨曦里,一群人影跌跌撞撞奔来,是村里的乡亲,是公社小学的老师,是一群跑得气喘吁吁的孩子们。
外公身子猛地一震,扶着船舷的手都在抖,他故意没有声张,就是害怕此刻的离别。
“是……是孩子们……”
他扶着栏杆,探出身体,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你们怎么来了?快回去,天凉!”
领头的孩子跑到岸边,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哭着大喊:
“校长,您不要我们了吗?”
后面的孩子一个接一个跪下,黑压压一片,哭声瞬间撕碎了晨雾。
“校长,我们舍不得您啊——”
“您教了我们这么多年,您走了,我们想您怎么办啊——”
外公站在船上,看着岸上跪了一片的孩子,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浑浊的老泪终于忍不住,滚滚落下。
他到这里十年了,不在乎当官,没挣过大钱,就想守着那一间破学堂,教了一批又一批渔家子弟。
他以为自己默默无闻,可到了离别这天才知道,原来自己早被这里的乡亲,记在了心尖上。
“起来……都快起来……地上凉……”外公声音哽咽,几乎不成调,“我不是不要你们,我是老了,我……得回家了……”
一个年纪稍大的学生抹着眼泪,举起手里一个布包:
“校长,这是我们家的鸡蛋,您带着路上吃……您要保重身体啊!”
乡亲们也围上来,手里提着鱼干、虾干、新蒸的馒头,都是最朴素、最实在的心意。
“老殷,到了城里,别忘了我们吕四港的乡亲们呐!”
“有空一定回来看看,我们永远记着你!”
“一路平安,一路平安啊……”
一声声叮嘱,一句句不舍,像潮水一样拍在心上。
外公扶着船舷,老泪纵横,用力挥着手:
“我记着……我一辈子都记着你们……我会回来的,我一定回来看你们,回来看新学校……”
他转过身,背对着岸边,肩膀剧烈地颤抖。
这个一辈子刚强、教书育人、从不低头的老人,在这一刻,哭得像个孩子。
方晓东站在岸边,心口又酸又烫。
他忽然明白,自己安排外公离开,送走的不只是一家人,更是外公一生的牵挂与念想。
船,缓缓开动。
螺旋桨搅起浪花,东方号一点点离开码头,离开岸边那些挥着手的身影。
岸上的人还在喊,还在哭,还在追着船跑。
“校长——再见——”
“一路保重——”
“我们等您回来——”
声音被海风越拉越长,渐渐模糊,却一字一句,刻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外公站在甲板上,始终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舍不得走。
海风吹起他花白的头发,吹湿了所有人的眼眶。
吕四港的晨光,温柔又残忍,照亮了这场最疼、也最暖的离别。
方晓东望着渐渐远去的船影,久久没有离去。
潮起潮落,海风依旧。
这一别,山高水远,此去经年,再相见,不知是何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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