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老鬼”其人
方晓东亲自开车。
公爵轿车碾过唐人街坑洼的水泥路面,拐上通往曼谷北郊的彭世洛路。
帕凯坐在副驾驶,车窗摇到底,热风灌进来,像有人拿吹风机对着脸猛吹。
越往北走,城市的气息越淡。铁皮棚屋变成稻田,收割过的稻茬泡在浅水里,白鹭单腿立在田间,偶尔扑棱一下翅膀。
香蕉树多起来,先是路边零星几棵,宽大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接着是一片接一片的香蕉林,成排成行,深绿的茎干笔直戳向天空。香蕉还没熟,泛着青色。
“这片香蕉园,全是我干爹老鬼的。”帕凯指着窗外,难得露出几分得意,“这是整个佛统府最大的香蕉种植园。”
方晓东放慢车速,目光掠过这片望不到头的绿。能在曼谷郊外拥有这么大一片果园,这个老鬼,绝非寻常角色。
轿车拐进一条窄土路。两侧的香蕉树高得离谱,宽大的叶片几乎把天空封死,车顶时不时蹭过垂下来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路的尽头,豁然开朗。
一大片木质结构的泰式庄园静静立在香蕉林环抱之中。
主体是两层的柚木吊脚楼,木柱粗壮,雕花繁复,飞檐翘角,典型的泰国贵族建筑风格。
楼前是一片开阔的草坪,几只孔雀在草地上踱步,见有车来,依然无动于衷,懒洋洋抖抖尾巴,继续低头啄食。
庄园四周散落着几栋附属建筑——工人宿舍、工具房、一座供奉四面佛的金色神龛。
方晓东把车停在一片人工池塘边,推门下车。
脚踩在草地上,软软的,带着泥土的弹性。
他深吸一口气,香蕉的清香混着檀香的烟火气涌进肺里,竟生出几分恍惚。
这不像是来见一个地下世界的大佬,倒像拜访某个隐居乡野的富家翁。
帕凯领着他走向吊脚楼。
一个穿泰丝衬衫的中年男人站在楼梯口,双手合十,用泰语问了几句。帕凯回了几句,那男人点点头,侧身请他们上楼。
方晓东明显能感觉到,整个吊脚楼周围,潜藏着数个极为隐蔽的暗哨。
二楼大厅出乎意料地宽敞。柚木地板擦得锃亮,赤脚踩上去温润细腻。
墙上挂着几幅中国山水画,红木家具的漆色已经有些年头,角落里立着一只青花瓷瓶,插着几枝刚折下来的香蕉花。
正中央的长条茶几上,一套功夫茶具摆得整整齐齐,紫砂壶嘴还冒着热气。
一个老人坐在茶几后的藤编躺椅上,慢悠悠地摇着蒲扇。
七十岁上下,头发花白,剃得很短,头皮隐约可见。
脸上皱纹不多,皮肤是常年养尊处优才有的白皙。穿一件月白色棉麻对襟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串深褐色檀木佛珠。
另一只手腕上还戴着一只碧绿的玉镯,水头很足,光线下一照泛着温润的宝光。
他半眯着眼,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等人。
“干爹!”帕凯上前一步,双手合十,深深鞠躬。
方晓东也跟着双手合十,微微欠身。
老人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不大,眼尾微微下垂,看着慈眉善目,像庙里供着的弥勒佛。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方晓东身上时,方晓东分明感觉到——那目光在极短的一瞬间变得锐利,像一把藏在绸缎里的刀。
“坐。”老人用蒲扇指了指对面的藤椅,开口竟是地道的粤语,“后生仔,哪里来的?”
方晓东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在藤椅上坐下,姿态放松却不失恭敬,同样用粤语答道:
“广东潮州,后来跟阿爸阿妈去了江南的锡城。”
他故意把祖籍往老人家乡的方向靠了靠。上次在权叔那儿用潮州话套近乎尝到了甜头,这次如法炮制。
果然,老人脸上绽开笑容:“潮州?好地方。”他端起紫砂壶斟茶,动作行云流水,茶水注入杯中泛起一层细细的白沫,
“我祖籍台山。台山的菜花,我现在还想念得很。曼谷的饭菜吃不惯,还是粤菜合我口味。”
方晓东双手接过茶杯,先闻香,再小抿一口。眉头微挑——武夷岩茶,三年以上的老茶,回甘醇厚。
“好茶,福建武夷山的茶。”方晓东由衷赞道。
“呵呵,识货。”老人笑着点头,自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忽然话锋一转,“听阿凯讲你是部队出身?还在越南打过仗?”
方晓东放下茶杯,语气平静:“在部队待过四年,的确打过仗。”
“好!”老人一拍大腿,眼中精光乍现,“当年我在台山打日本仔,也出过唔少好汉!我阿爷就系被日本仔杀嘅。”
他说着又给方晓东斟满茶,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后生仔,依家大陆咩样?听讲在搞改革开放,系真嘅?”
方晓东没有急着回答,从兜里掏出烟,先递了一根给老人。老人接过,他又拿出火柴,划燃,先给老人点上,再给自己点着。
烟雾升起来,把两人之间的距离又拉近了几分。
“变了好多。”方晓东缓缓开口,说的不是官面套话,是实打实的家常,
“乡下分田到户,农民有了自己的地,积极性高了好多。城市里个体工商户越来越多,做小买卖不会被人割资本主义尾巴了。虽然还很穷,但起码有饭食,有路行。”
他弹了弹烟灰,又补了一句:“就是现在国家穷,外汇不够,技术也不够,所以要搞改革开放,要同外面多交流,多做生意。”
老人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缓缓点头,那双皱纹密布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怀念,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轻了下去,“我三十八年没回过台山了。我也很想回去看看。阿爸阿妈的坟头,都不知还能不能找得到。”
方晓东没有接这个话题。这种乡愁,不是他几句安慰能化解的。
他放下茶杯,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放在茶几上,轻轻推到老人面前。信封没有封口,绿油油的美钞露出一角。
“鬼叔,今日来,是有件事想请您帮手。”
老人蒲扇一停,目光落在那信封上,又慢慢抬起来,看着方晓东的脸。
空气忽然安静了。
窗外,孔雀叫了一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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