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善后
夜色把石龙军巷裹得严严实实,夜风从窗缝里一道一道地灌进来,吹得桌上那盏长明灯的火苗摇摇晃晃。
方晓东坐在二楼一间临时改成的灵堂里,面前是一张从楼下搬上来的长木桌,桌上铺了块干净的白布,白布上,躺着何奎。
他身上的血迹已经被擦洗干净。换上干净的深色衣裤之后,何奎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子弹打中了他的左胸,心脏的位置。林阳说,伤口不大,但打穿了,人当场就没了。
方晓东从坐下来就没动过。久到窗外的夜空都开始渐渐泛白。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何奎那张已经失去血色的脸,一句话也不说。
何奎比他大三岁。也是第一批从越南前线退下来的,档案上写得清清楚楚——原第14军40师侦察连副班长,参加了谅山战役,荣立三等功。
退伍后回了山东老家,在县农机厂干了半年临时工,每个月二十四块钱,养家糊口都难。后来经战友介绍,辗转到了维港,进了东阳安保。
方晓东记得第一次见他,是在维港的码头上,拎着一个破旧的蛇皮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绿军装,站在人群边上,不怎么说话。
但方晓东一眼就注意到了他——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很稳,像是见过生死之后才能沉淀下来的那种稳。
阿贵后来说,这人在战场上敢打敢拼,战场上,他一个人背下来两个伤员。
他确实敢打敢拼。
今晚他是第一个跟着阿贵从卡车上跳下来的人,第一个冲进大排档火力圈的人。
然后,一颗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子弹,穿过他的胸膛,把他所有的未来都打碎了。
方晓东慢慢站起来,膝盖因为久坐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走到何奎身边,手指微微发抖,掀开了盖在他胸口的白布。
他想替何奎整理一下衣领。指尖触到何奎胸口的时候,隔着衣服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愣了一下,探进何奎胸口的口袋,掏出一个人造皮革的皮夹子。皮革表面染满了血。
方晓东轻轻翻开。
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梳着两条麻花辫,站在一株枣树前,笑得眉眼弯弯。照片的边缘已经磨得发白了,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无数次。
照片背面用钢笔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何桃”。
皮夹的内层,还有一封家书。
信纸是最简单的方格稿纸,被折成长条形。上面的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汗水洇过,墨迹化开,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写信的人怕自己写得太潦草,收信的人看不清。
“小桃:
哥已经到曼谷了。这里很热,跟俺们家的夏天一样,都十一月份了还穿短袖。你放心,哥在这里很好。住的地方有电风扇,吃的也好,顿顿有肉。
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快过年了吧。妈的咳嗽好点没有?上次县医院张医生开的药吃完了吗?小桃,要是她还咳,你就带妈去市里的大医院瞧瞧,咱不怕花钱。
哥现在工资可高了。哥上次汇回去的五百块钱你收到了吧?那才是哥半个月的工资。哥在这里除了买香烟都不用花钱,公司福利可好了,牙膏肥皂都是发的。
哥在这里的老板人很好,他是打过仗的老兵,对我们这些退伍兵特别照顾。你不用担心哥,哥在这里干的活不累,比在农机厂轻松多了。
老板说了,等过年的时候给我们发奖金,到时候哥再给你寄一笔钱回去。
到时候,你给妈买件新棉袄,她那件旧的穿了七八年了,棉花都硬了。也给你自己买条好看的长棉衣,挑鲜亮一点的颜色,你皮肤白,穿鲜亮的好看。
小桃,你也十八了,是大姑娘了,该打扮打扮了。镇上的张婶给你说的那个后生,你要是觉得好,就跟人家处处看。
哥不在家,你自己拿主意,觉得行就嫁,觉得不行也别勉强。但是有一条——要是人家欺负你,你得告诉哥,哥回去收拾他。
小桃,哥上回做梦,还梦见小时候带你下河摸鱼呢。你被河里的螃蟹夹了脚趾头,哭得可凶了,哥背着你回家。咱妈拿着竹条站在门口,把咱俩都揍了一顿。你哭着哭着就在哥背上睡着了,口水流了哥一脖子。
呵呵,也不知道为啥,在外国这地方,虽然热热闹闹的,可哥总觉得没有咱家那个破院子踏实。
对了,哥的汇款单你要收好,别弄丢了。上面有哥的地址,要是家里有什么急事,你给那个地址写信就行。
哥不在家,你要多帮着妈,别让她太累了。地里的活你干不动就请人,咱不省那个钱。你叫妈少种两亩地,家里够吃就行。
哥很好,真的很好——”
信的末尾,“好”字的最后一横拖得老长,像写信的人写到那里时,怕自己的妹妹不相信。
方晓东把信纸轻轻放在桌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了躺在白布上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那句话上。
“哥很好,真的很好——”
他闭上眼睛。
牙齿咬紧的瞬间,牙根传来一阵酸涩的钝痛,像是有人拿钝刀在那里一下一下地割。
胸口更疼,疼得他喘不过气来。那种疼不是尖锐的,是闷的,是沉的,像胸肺里压了一块浸了水的棉花。
他在信里说,哥很好,真的很好。
现在人躺在这里,浑身的血都流干了。
这让他方晓东怎么跟他的妈妈和妹妹交代?人家把儿子交到他手里,他却让变成了白布下的一具尸首。
桌上长明灯的火苗猛地跳了一下,眼看就要熄灭。方晓东站起身,往灯里添了点煤油。
他低头看了看何奎那张安详的脸,他缓缓抬手,把何奎胸口的衣领理了理,抚平那些褶皱,一个褶子一个褶子地压,压到他满意为止。
“奎子。”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你放心走。你妈那边,我养她到老,给她养老送终。你妹妹,她结婚的时候,我带人去给她当娘家人。她这一辈子,都有哥。”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推门走出房间。
走廊里,林阳靠在墙上,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他也在这里站了整整一夜,烟夹在指间,没点燃,也没放下。看见方晓东出来,他直起身,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方晓东望了望林阳脸上的伤疤,应该是被汽车玻璃割伤的,已经开始结痂了。
“阳子,咱公司因公牺牲的兄弟,建个档案吧。”方晓东说,嗓音哑得像砂纸擦过铁皮,“以后,抚恤金按月发。兄弟们的爹妈只要还在,这钱就不能停。”
他顿了一下,喉结滚了滚。
“有孩子,没父母的,发到孩子长大!”
林阳点头,声音很小:“知道了。”
方晓东走出骑楼,站在院子里。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芒果树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叶子上的露水被风摇下来,落在他的脖颈上,凉凉的,似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他摸出烟,才发现烟盒已经被血浸透了。血干了之后把烟纸粘在一起,扯都扯不开,硬邦邦的。
他把烟盒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他有点窝火。
不,不是有点。
是很窝火。
他只是一个想做点事、想赚点干净钱、想给国家多挣点外汇的小老百姓。
他不想杀人,不想打仗,不想每天都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他以为离开金陵就没事了,以为到了曼谷就能喘口气。
可那些杂碎,从高考开始就找麻烦,从燕京追到曼谷,像疯狗一样死死咬着他的脚跟不放。
吕家也好,钱楚军也罢,他们之所以敢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他下手,原因太简单了——在那些人眼里,他方晓东就是一只蚂蚁,一只可以随便捏死的蚂蚁。
捏死他,没人会替他说话,没人会为他去报复,捏死他,他的家人、他的兄弟、他辛辛苦苦打拼出的一切,都会像灰尘一样,被风吹散。
没有根基。
对,就是因为他没有根基。
方晓东抬起头,看着天边那一线越来越亮的曙光,眼底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烧起了一簇火。
他要扎根。
他要在国外扎下自己的根,扎得深深的,扎到地底下的岩石里,扎到谁都拔不动。
他要让所有人知道——动方晓东的人,必须要付出百倍的代价。他的兄弟不能白死,一滴血都不能白流。
晨光终于冲破了云层,把整条石龙军巷染成了淡金色。方晓东站在那棵芒果树下,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进地里的标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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