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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复仇心切


掸邦的群山像一头蛰伏的凶兽,匍匐在暮色里,喘着浑浊的腥气。

孟帕辽镇,就是这凶兽身上烂得流脓、无药可救的疮疤。

这里没有半分人间烟火气。只有刻进骨血里的穷,和摊在明面上的乱。

被暴雨反复冲刷的土路坑洼扭曲,晴日里扬尘蔽目,阴雨天烂泥没踝。

全镇子找不出一段平整的硬地,更别说像样的道路。

两旁的竹楼歪歪斜斜地支在泥地里,大半塌了半边房身,靠着原木勉强撑着骨架。茅草屋顶破了大洞,被随意用一块塑料布胡乱盖住,风一吹就哗啦啦作响。

光脚的孩童在泥水里追着野狗疯跑,肚皮瘪得陷进胸腔。本该澄澈的眼底,却早早染上了这片土地独有的麻木与死寂。

背着竹篓的女人裹着洗得发白、补丁叠补丁的笼基,头埋得极低,步履匆匆,连抬头和生人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偶尔有身着迷彩服、肩扛AK步枪的武装分子斜挎着枪晃过街头。眼神阴鸷,脚步散漫,却带着能随意定人生死的戾气。

这里没有正经营生,没有热闹商铺。街面上除了随处散落的黄铜弹壳、腐烂发臭的杂物,再无他物。山风卷着尘土刮过,带来的只有腥气与荒芜。

在孟帕辽,人命贱过路边的野草。

生死,不过是一句话、一颗子弹的事。

方晓东暂居在冒温姨妈家的竹楼里。

老妇人满脸沟壑纵横,腰背佝偻得几乎折成九十度,被岁月和战乱磨得只剩一身怯懦。

方晓东递过去两百美金,老人枯瘦的手抖得不成样子,死死攥着那张纸币,头点得如同捣蒜。

她很知趣,半个多余的字都不问,只默默把家里唯一一间干爽通风的屋子收拾出来,自己则缩在灶房里的草堆上,一整天都不敢露头。

在这兵荒马乱、朝不保夕的地界,不该看的绝不睁眼,不该问的绝不开口——这才是唯一的活命之道。

整整一天一夜翻山越岭、潜行奔袭,方晓东浑身的筋骨都像是被生生拆散又拼起来,酸胀钝痛顺着经脉蔓延全身。

他从随身空间里摸出几个肉包子,就着冷水草草咽下,连衣服都没脱,合衣躺在竹席上便沉沉睡去。这一觉,直接从正午睡到了次日夕阳西斜。

不是他贪睡。

是他算准了时辰。

孟帕辽的白天,根本不是外乡人能露头侦查的时机。

镇上的百姓天不亮就进山讨活路,街面行人稀少,却遍布各方武装的眼线与暗哨。一个陌生面孔但凡多停留片刻、多张望两眼,顷刻间就会被盯上。

唯有黄昏落幕、天光半明半暗的交界时刻——暮色能藏住身形,进山的百姓陆续回镇,人流混杂——才是最适合潜行观察、伺机而动的黄金时间。

他必须养足全部精神,把每一分力气,都攒到今晚的复仇之夜。

对。

他要一个人去复仇。

不打算借任何人手,不搞任何迂回布局。

他要亲手闯进去,亲手扣下扳机,枪决那个伤害林霜、姜婆婆,害死何奎的畜生。

得手就走。至于对方身边的护卫——挡路者杀,不挡路者,也没必要多费手脚。

方晓东起身换装。

一身深灰粗布短袖、黑色长裤,都是当地最常见、最不起眼的苦力装束。

他随手把头发抓得蓬乱,又抠了墙角干透的灰土,抹在脸颊、脖颈与手背上。

原本利落锐利的眉眼被遮盖,肤色变得粗糙黝黑。再扣上一顶老姨妈家破旧的草帽,帽檐压到眉眼处——往人群里一站,就是个常年扛货糊口、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掸邦苦工,毫不起眼。

他避开人多眼杂的正街,贴着墙根绕着温辛旅馆潜行一圈,将周遭地形尽数记在心底。

沿途的破败比远观更刺目。

塌了一半的竹楼随处可见,残存的房身漏风透雨。

几个老人瘫坐在门口,眼神空洞得没有半点神采,如同没有灵魂的木偶。

瘦得皮包骨头的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残食,有人靠近就夹着尾巴仓皇逃窜。

这里的人,从生下来就只是熬日子——熬一天算一天,生活毫无盼头。

而温辛旅馆,是这烂透了的小镇上,唯一一栋三层木质小楼。

却也早已破败不堪。

外墙的黄漆剥落得斑斑驳驳,大片裸露出底下被雨水泡胀、腐朽发黑的原木,风一吹就簌簌掉木屑,看着随时都会坍塌。

旅馆西侧紧挨着一座小型古老缅寺,白色佛塔刷着石灰,塔顶的鎏金早已褪色暗沉,在昏沉的暮色里,反倒成了最醒目的地标。

这和光头俘虏提供的信息,分毫不差。

钱楚军,应该就藏在二楼最西侧的那间房里。

方晓东闪身蹲进旅馆斜对面一棵百年老榕树的树根凹陷处。

浓密的气根垂落如帘,层层叠叠遮住了所有视线,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藏在阴影里。从旅馆方向望过来,半点踪迹都别想察觉。

他摸出一支烟叼在唇角,没有点燃。只是歪着头,眯起眼,一动不动地盯着旅馆入口。

这一蹲,就是整整半个钟头。

夕阳彻底坠入群山背后,浓稠的暮色如同潮水,顷刻间吞没了整座小镇。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昏暗的灰蓝。

缅寺的晚钟骤然响起。

“咚——咚——咚——”

三声沉闷厚重的钟声在山谷间反复回荡,惊飞了佛塔檐下栖息的野鸽。翅膀扑棱的声响,打破了小镇的寂静。

旅馆门口那盏昏黄的电灯泡滋滋亮了起来。光线微弱得可怜,勉强照亮门前几级腐朽的木台阶。

就在这一刻——

方晓东微眯的双眼,骤然收紧。

二楼目标房间的隔壁,屋门被推开。两个身着迷彩服的守卫迈步走了出来,肩上挎着AK步枪,眼神凶戾地扫过整条走廊,压低声音用缅语交谈着。浑身的戒备架势——这应该就是钱楚军的保镖。

两人在走廊里站定观望片刻,便转身退回屋内。房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窄窄的缝隙。

有保镖守在这里,那他要找的钱楚军,必定就在隔壁房间里。

方晓东依旧纹丝不动,蹲在阴影里,又耐心等了半个钟头。

四周重归死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只有远处山间偶尔传来一声模糊的枪响,转瞬即逝。镇上的百姓早已习以为常,连半点反应都没有。

差不多了。

方晓东终于动了。

他如同一道融入夜色的黑影,贴着旅馆后墙根疾速潜行。脚下精准避开碎石与断木,身形轻盈得没有发出半分声响。

木梯台阶腐朽松动,他落脚时膝盖微屈,卸去所有力道,悄无声息地登上二楼走廊——全程没有惊动任何人。

右手手腕轻翻,一把67式微声手枪稳稳握在掌心,枪身冰凉刺骨。这是他从越南战场带回来的老伙计,消音效果绝佳,击发时的声响,比一声轻咳大不了多少。

他贴着墙壁,一步一步缓慢挪向守卫的房间,凑近门缝向内窥探。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两个守卫正围在一张矮木桌旁翻看外国杂志,桌上散落着吃剩的菜盆、两碗米饭,还有斜靠着的AK步枪。一人叼着烟吞云吐雾,另一人指着杂志上穿着暴露的女郎,低声笑骂着。满脸散漫懈怠,对门外步步逼近的杀机,毫无察觉。

方晓东指尖轻推木门。

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半分犹豫。

抬手。瞄准。击发。

一气呵成。

“噗、噗。”

两声闷响,轻得像踩碎两颗干果。

两个还在嬉笑的守卫身体猛地一颤——眉心瞬间炸开一朵血花,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直挺挺软倒在矮桌上。鲜血顺着桌沿缓缓滴落,在木地板上晕开暗黑色的痕迹。

方晓东看都没看两具尸体一眼。

反手轻轻带上门,转身迈步,径直走向走廊尽头——那间钱楚军藏身的房间。

房门从内部反锁。

屋内一片死寂。没有呼吸声,没有翻身声,静得像一间空置已久的空屋。

方晓东贴耳在门板上,凝神细听了足足半分钟。

屋内没有任何动静。

胸腔里,复仇的烈焰早已烧遍四肢百骸。

林霜和姜婆婆受伤时的惨状,何奎中弹倒地、死不瞑目的模样在眼前反复闪过,恨意冲顶——他再也没有半分迟疑。

左手紧握微声手枪,身体后退半步,右腿蓄力,猛地抬脚,狠狠踹向门锁位置!

“哐当——!”

一声巨响,老旧的木门直接被蛮力踹飞,门框震得簌簌发抖。

可就在门板敞开的刹那——

一道细到极致、却足以让久经沙场的方晓东浑身汗毛倒竖的金属绷断声,精准地钻进他的耳中。

不好!

是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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