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忠骨归故土
湄南河的夜,静得发沉。
只有河水拍着岸,发出低沉的声响,像压在喉咙里的呜咽。
码头的木栈道早被年月泡得朽烂,踩上去吱呀作响。
海风从入海口倒灌进来,裹着水底淤泥和水草的腥气,吹得岸边芭蕉叶哗啦啦翻卷,没什么诗意,只更添几分离别的沉郁。
方晓东推开面包车车门下来,怀里抱着个陶罐。
就是最普通的粗陶罐子,素面无纹,连层釉都没上。
他怀里还揣着封信,和一张黑白照片,这就是何奎在曼谷留下的所有东西。
“哥很好,真的很好——”
信尾这句话,方晓东这几天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回荡了无数遍。
什么叫很好?
一颗子弹穿胸,人当场就没了,死在几千公里外的异国街头,临死前连给家里留句遗言的机会都没有。这叫很好?
方晓东在心里骂了句粗话,眼眶却先热了。
他比谁都清楚,何奎写这句话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
退伍后,在老家农机厂当临时工,一个月二十四块钱,省吃俭用也不够家里的开销。
到了他这里,一个月挣的顶老家干五年。这小子是真觉得生活有了盼头,真觉得能给家里人一个美好的未来。
所以他才这么写,在信里写自己一切都好,还怕自己的妹妹不相信。
方晓东把陶罐往怀里又紧了紧。
陶罐冰凉,隔着衣服都渗寒气,可他总觉得,那里面还留着一点余温,是这个兄弟最后一点热气。
他抬眼望去,码头已经站满了人。
远洋公司在曼谷的四十多条汉子,一个不落,全来了。没人组织,没人通知,深更半夜,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聚在了这里。
阿贵腿上还打着石膏,却站得腰杆笔直;林阳立在最前面,脸颊上的玻璃划伤还结着黑痂,紧咬的腮帮子却绷得发硬;吕向刚那只独眼里蒙着水光,脸上的肉不住地抽,拳头攥在裤缝边,指节泛白。
四十多个大男人,挤在破败的码头上,静得能听见河水流动的声音。
没人抽烟,没人交头接耳,就这么直挺挺地站着,像两排插在地上的标枪。
香江号靠在岸边,孙正阳带着四名海军战士立在船舷边,站姿笔挺。
跳板搭在船和岸之间,夜风一吹,轻轻晃着。这艘船也在等,等一个异乡喋血的汉子,走完最后一程。
方晓东抱着陶罐,一步步踏上栈道。
每一步落下,木板都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步一步,踩得人心头发紧。
陶罐很轻,里面不过是一把骨灰,可他抱在怀里,却重得坠手,比扛着一具完整的躯体还要沉。
何奎这小子,活着的时候没让他太在意,死了化成灰,倒要让他记一辈子。
他在孙正阳面前站定,双手捧着陶罐递过去。
“孙连长。”
一开口,方晓东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带着刺痛。
他清了清喉咙,没用,那股堵在胸口的酸涩,根本压不下去。
“他叫何奎。”
几个字说出口,声音还是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多普通的名字,可在山东临沂那个家里,这个名字,就是一个老母亲的全部指望。
“山东临沂人,原十四军四十师侦察连副班长,老山前线打过仗,立过三等功。家里有个常年抱病的老娘,还有个妹妹,十八岁。”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连同信封里的黑白照片一起,郑重塞进孙正阳的上衣口袋,用手掌狠狠按了按,像是要把这份托付,死死按实。
“孙连长,把他带回去。让秦放安排他住进烈士陵园,不符合政策,也要让他想办法。”
这不是商量,是掏心窝子的托付。
孙正阳没说话,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方晓东又拿出一个大信封,里面装着一万块人民币,连同陶罐子一起交到了孙正阳的手里。
“这点钱,送去他家。”方晓东的声音哽了一下,“剩下的,我这里每个月都会寄。你给他家里带句话,何奎在外面,还有一帮过命的兄弟。”
孙正阳双手接过陶罐。入手的瞬间,他稳了十几年的手,莫名颤了一下。
他立刻收紧手臂,把陶罐抱得死死的,不敢松一丝力气。他懂,这里面装的不仅仅是骨灰,还是一个老兵的魂。
“方同志。”孙正阳的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咬得铿锵,“我接何奎同志回家。”
他的话语刚落,方晓东后腰的大黑星拔了出来。
“砰砰砰!”
三声枪响,沉稳、缓慢,一声跟着一声,在空旷的河面上炸开,回声荡出去很远。
这是老兵给老兵,最高的送行礼。
枪声散尽,孙正阳把陶罐交给身边的战友,抬臂立正,对着方晓东,对着码头上四十多个笔直的身影,敬了一个标准至极的军礼。
手臂稳得纹丝不动,只有泛红的眼眶,和藏不住翻涌的情绪。
“敬礼——!”
吕向刚的嘶吼骤然炸响,震得夜空都发颤。
他那只独眼瞪得滚圆,憋了整晚的眼泪再也撑不住,大颗大颗砸下来,顺着脸上的伤疤往下淌。
四十多只手臂同时抬起,动作齐整,没有一丝拖沓。
没人喊口令,没人指挥,这群从战场上活下来的汉子,只用军人最庄严的方式,送自己的兄弟最后一程。
阿贵咬破了下唇,血珠顺着下巴往下滴;身边的弟兄肩膀不住发抖,却都把腰杆挺到最直;连一向沉得住气的林阳,腮帮子都在狠狠抽搐。
跳板缓缓收起,缆绳逐一解开。
香江号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船身轻轻一震,慢慢驶离了码头。螺旋桨搅起水花,在船尾拖出长长的白痕,散在黑夜里。
船身彻底离岸的那一刻,一直硬撑着的阿贵,整根弦瞬间断了。
他往前踉跄一步,一头扎进吕向刚怀里,双手死死攥着对方的衣襟,指节捏得发白。
刚才还站得如松的硬汉,此刻哭得浑身发抖,压抑了整夜的哽咽彻底崩开,翻来覆去只有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混着哭声散在风里:
“奎子啊,你他妈怎么这么傻……怎么就不知道躲着点子弹啊……我回去怎么面对你老娘,怎么面对你妹子啊……呜呜……”
他俩一起打过仗,一起睡过炮弹坑,一起喝酒,那是过命的交情。
现在兄弟化成一捧灰,被船载着往故乡去,他还留在异国的码头,腿上的伤口再疼,也疼不过胸口被掏空。
吕向刚就站在原地,任由他抱着哭,任由他把眼泪鼻涕蹭在自己衣服上。
那只独眼死死盯着河面越来越小的船影,牙关咬得发响,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淌。
他抬起布满老茧的手,一下一下拍着阿贵的后背,声音哑得像破了的风箱:
“哭,大声哭,让奎子听见,好认回老家的路。”
方晓东没回头,独自走到码头最前端,手扶着冰凉的铁栏杆。
河风吹干了他脸上的泪,他就那么望着,望着河面上那点昏黄的船灯,一点点变小,一点点融进夜色里,直到彻底看不见。
只有引擎的余响,还在水面上飘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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