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振臂一呼
血腥味还闷在帐篷里,浓得化不开。
四具尸体横在地上,姿势扭曲,血流渗进夯土的缝隙,黑红一片,刺得人眼皮直跳。
丹伦站在营帐中央,胸口剧烈起伏,后背的军装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
他盯着地上那几具还在淌血的尸体,脑子里嗡嗡作响。
昂山。跟他共事了四年的昂山。就这么没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身侧。
林阳刚收刀入鞘,刀刃入鞘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在这死寂的帐篷里却格外清晰。
他就那么站着,面无表情,浑身上下连一滴血都没溅上,像一尊刚从冰窖里搬出来的石像。
他没有说话。
但丹伦读懂了那沉默——违逆者,这就是下场。
丹伦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杀掉昂山他们,就是投名状。
刀已经落下,血已经流了,就算他现在下令把林阳乱枪打死,也洗不掉这地上的四滩血。他没有退路了。
一丝退路都没有了。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反而让他从里到外冷静了下来。
丹伦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气血,抬头看向帐外,声音沙哑却沉稳:
“来人。拿四个麻袋进来,把尸体运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传令下去,全团排级以上军官,立刻到我营帐前开会。一个不许少。”
帐外站岗的全是丹伦警卫排的兵,闻言没有半分迟疑,应声便去。
四个麻袋很快送进来,尸体一具一具被装进去,扎紧口子抬走。只是那一地血迹实在不好处理。
十几分钟后,急促的脚步声在帐外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二营长瑞林第一个到。
紧接着是三营长、一连长、三连长……大大小小的尉官、校官,三十来号人陆陆续续赶到,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明所以的凝重。
众人聚在营帐前,帐帘大敞着,还没等丹伦开口,所有人的目光就被地上那片触目惊心的暗红钉住了。
那是血。新鲜的血。那么多的血。
嗡的一声,人群炸了锅。
“这什么情况?”
“谁出事了?”
“昂山呢?他们几个怎么没来?”
“不对啊,刚才好像有人看到警卫排抬麻袋出去……”
压低的议论声混在一起,嘈杂得像个马蜂窝。
二营长瑞林站在最前面,盯着地上那滩血,又抬眼看了看帐内正蹲着擦地的士兵,脸色变了。
“副团长,”他的声音有点发颤,“这……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人……”
“不用猜了。”
丹伦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干脆利落地斩断了所有人的议论声。
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一字一句:
“昂山他们四个,死了。我下的命令。”
帐前猛地一静。
那种静,不是没人说话,是所有人同时忘了怎么呼吸。
然后,炸了。
“什么?!”
“都死了?”
“这是要兵变吗!”
“克伦军还在山里啊!”
“副团长,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不是敏吞团长……”
三十多号人的声音搅成一团,有人后退,有人握拳,有人脸色刷地白了。
丹伦一把拔出腰间的配枪,朝天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清晨的空气里炸开,震得所有人耳膜嗡鸣,也震得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敏吞?”
丹伦声音陡然拔高,像是把积压多年的什么东西一下子撕开了口子:
“看看他给我们带出来的装备!看看卡车上的弹药和粮食!能打几天?啊?你们告诉我,能打几天?”
他往前逼近一步,唾沫横飞:
“他敏吞是让我们出来打仗的吗?他是让我们出来送死的!告诉你们——我刚接到电报,敏吞死了!就在昨晚,被炸死的!现在,我丹伦就是土瓦城的最高长官!”
人群再次沸腾。
那些本就与丹伦一条心的军官们,眼里毫不掩饰地露出了兴奋和喜悦。
但更多的人还在震惊中,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人群中不知是谁,弱弱地冒出一句:
“不是……不是貌吞将军的侄子郁亮还在城里吗?他可是督军参谋——”
话没说完就被丹伦一声冷笑打断了。
“郁亮?”
丹伦的眼神忽然变得狠戾,像被人揭了一块旧伤疤,声音也沉下去,沉得发闷:
“呵呵,郁亮。他算什么东西?昨晚我们前脚出城,他后脚就冲到军官俱乐部里——想去绑我的女人。”
他顿了顿,环视全场,一字一顿:
“这畜生,也死了。”
这话一落地,整个人群的气场骤然变了。
如果说刚才还有人在掂量、在观望、在盘算,那这句话就是一把火,直接把所有人的血给点着了。
这些当兵的,谁家没有妻儿老小?谁出来拼命是为了报效哪个将军?这个国家早就打得稀烂了,他们拿枪,不就是为了一口饭、一个家吗?
他们在外面打仗,郁亮这种杂种在后方祸害他们的女人?
“畜生!”
二营长瑞林第一个吼出来,额上青筋都暴起来:
“死得好!太便宜他了!应该千刀万剐!”
“对!”
“妈的!”
“副团长你说怎么干!”
怒吼声此起彼伏。
丹伦双手往下压了压,全场渐渐收声,但那股火还烧着,从一双双发红的眼睛里往外冒。
“弟兄们,”丹伦的声音从沉郁转成了昂扬,像是把这些年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全倒出来:
“他敏吞私吞军饷、克扣粮草,拿咱们弟兄的卖命钱,去孝敬巴结貌吞!你们多少次进山打仗,缺粮少弹?多少个阵亡的弟兄,拿到过足额的抚恤金?谁卡着钱粮不给?就是敏吞!就是貌吞那群蛀虫!”
说到这里,丹伦红了眼:
“老子今天就是要反了!告诉你们——山上的克伦军,不会再跟我们打了!他们会配合我们,两面夹击土瓦城!城里头已经有人在起义了,监狱都被攻占了!”
他猛地拔出枪,枪口指向土瓦城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我就问你们——跟不跟我干!”
“干!!”
“干死那群贪官!”
“解放土瓦城!解放丹那沙林!”
三十多个人,三十多条嗓子,硬是吼出了一个营的气势。
但也不是没有犹豫的。
有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有人咬着后槽牙不发一言,有人攥紧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丹伦没有给他们太多琢磨的时间。他目光如刀,扫过人群,声音压下:
“我打算立刻反攻土瓦城。谁不跟着干的——”
他顿了一下。
“现在站出来。”
全场猛地一震。
敏吞死了。
郁亮死了。
克伦军同盟了。
城里起义了。
现在站出来反对?
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那几个脸色发白,有小心思的人,也把脚钉在了原地。
丹伦等了三秒。
三秒,像三年。
然后他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分量:
“弟兄们,我们当兵是为了什么?是保境安民——不是当贪官的狗!是守土安疆——不是帮恶人欺负百姓!
这么多年,他貌吞给过老百姓一天安稳日子吗?给过我们一次公平的战功吗?
税,收得最重!粮,抢得最狠!仗,让我们去拼命!好处,他们全拿走!”
他抬手,指向土瓦城的方向,声震四野:
“既然没人站出来反对——那今天,我丹伦宣布:起义!”
“我们要拿回属于我们的尊严!我们要拿下一座不欺压百姓、不克扣军饷、不贪赃枉法的土瓦城!”
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嗓子都喊劈了。
但没有人觉得刺耳。
所有人的血都在往头上涌。
丹伦没有停顿,直接下达命令:
“一营,由我暂代指挥!反攻土瓦城,谁立大功,一营长的位置,我给谁留着!”
“二连长,暂由桑凯担任!四连长,暂由丹佐担任!六连长,暂由波伦担任!你们所有人,一个小时之内,回自己的部队,整顿装备,收拾营帐——”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抬头:
“早上八点,准时向土瓦城进发!”
被点到名字的三个人,都是从底层一步一步爬上来的排长,平时就与丹伦亲近,此刻在三十多号军官面前被直接提拔,胸膛里的血都快烧起来了。
“是!副团长!”桑凯啪的一个立正。
“保证完成任务!”丹佐和波伦几乎同时吼道。
人群中,不知是谁第一个拔出配枪,高高举起:
“起义!”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三十个。
“起义!起义!起义!”
怒吼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得营帐的油布都在抖。方才还压抑沉闷的空气,被这冲天的士气撕得粉碎。
晨光从东边打过来,把丹伦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站在沸腾的人群前面,忽然觉得胸口堵了这么多年的那团东西,一下子散了。眼眶有点热,但他忍住了。
他在心里开始感谢一直站在他身后的林阳了。
更感谢还在土瓦城里的林东。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向指挥车。
身后,是沸腾的军营。
前方,是兵锋所指的土瓦城。
这一次,不再是替军政府卖命。
是替自己,替弟兄,替百姓,打下一座干净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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