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意外出现的人
酒过三巡。
包间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穿深色西装的年轻男人端着酒杯走进来,脸上挂着热络的笑,进门就朝许爱军扬了扬手里的杯子:
“爱军,果然是你!我看着服务员往这屋端菜,一瞅就是你。”
许爱军笑着起身,跟他碰了一杯:
“老周,你今晚也在这边?”
“就在隔壁,几个朋友小聚。”老周一看就是场面人,挨个敬了一圈,滴水不漏,喝完拱拱手走了。
走的时候门没关严。
走廊里传来他招呼人的声音:
“仲谋,哥几个,爱军、廖军、秦放他们都在隔壁呢,不过去喝一杯说不过去。”
一阵杂乱的皮鞋声由远及近。
门再次被推开。
吕仲谋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三四个人,有男有女。
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羊绒大衣,没系扣,里头是深灰色高领毛衣。
可脸上气色不好——脸颊有些凹陷,眼底挂着血丝,整个人透着一股压都压不住的阴郁。像是很久没睡过一个好觉。
他微笑着,目光从许爱军脸上扫过去,掠过廖军,掠过秦放……
然后,他愣住了。
眼睛死死地钉在方晓东身上。
就这么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盯着的这张脸,在家里的资料上看了不知多少遍。每一遍,都像是在伤口上又撒了一层盐。
包间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了,一下子凝住。
方晓东端着酒杯,没动。筷子还搁在手里。
他就那么坐着,目光平平地迎上去,不躲,也不说话。
吕仲谋的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弧度。
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嘲讽,又像某种被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戾气。
“方晓东?”他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是方晓东?”
他顿了顿,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呵,终于见到你了。”
方晓东没接话。嘴角只微微翘了一下,算是回应。
许爱军放下酒杯,站了起来,挡在两人之间。
他的语气很平和,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
“仲谋,今天是我做东请客。有什么话,改天再说。”
吕仲谋没看他。
他的目光始终钉在方晓东脸上,像是要把这个人凿穿。
“许爱军,你不用紧张。我没别的意思。”
吕仲谋缓了缓,声音放轻了些,可那轻里,藏着刺。
“我就是想来认识认识这位——一直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好朋友’。”
他端着酒杯,朝方晓东的方向踱了一步。
“方晓东,你确实厉害。一个人,单枪匹马,在缅国那地方搞出那么大动静。论本事,我佩服你。”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沉了下去。
“可你把姓钱的打残了送回来——是几个意思?”
最后一句,音量没压住,整间屋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那不是佩服。也不仅仅是责问。
是恨。刻在骨头里的恨。
方晓东放下筷子。
他慢慢站起来,动作不紧不慢,很从容。他打算反击了。
“吕仲谋——”
话还没出口,他忽然顿住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迎面击中。
他的目光越过吕仲谋,落在走廊阴影里的一个女孩身上。
瞳孔猛地一缩。
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从后面狠狠撞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某种藏在心底太久东西,忽然被一把掀开。
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穿一件白色羊绒大衣,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只露出半边侧脸。
长发披在肩上,乌黑柔亮。廊灯从后面打过来,把那半张脸衬得白得近乎透明。很美。但很冷。
她也发现了方晓东在盯着她看。
那目光太烫了。
烫得她微微蹙了蹙眉,嫌恶地往后退了半步。
几秒钟的沉寂。
吕仲谋先笑了。
是一种发现了意外收获的笑。
“怎么?方晓东,你认识我表妹?”
方晓东像是被什么声音惊醒,猛地收回目光。
他低下头,有些慌乱地去找自己的酒杯。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
“不好意思。我认错人了。”
他的声音发紧,喉结上下滚了滚。
“刚才说到哪儿了?你们这么多人过来,是敬酒的吧?来——我先干为敬。”
他仰头把杯中酒灌进去。又伸手去摸酒瓶,动作急,差点带倒了旁边的醋碟。
不对劲。
现在的方晓东,不对劲。
许爱军和廖军对视一眼,同时站了起来。
秦放也皱紧了眉头。他看看方晓东,又扭头去看门口那个表情冷漠的姑娘,眼神里全是问号。
“老三,你怎么了?”
许爱军一把按住方晓东去拿酒瓶的手。那只手凉得吓人。
“没事。没事。”
方晓东摆了摆手,勉强扯出一个笑来。
“可能最近有点累。酒劲上来了,有点晕。”
吕仲谋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转头仔细看了看身边的表妹,压低声音:
“安然,你认识他?”
安然的表情冷得像外面正在落的雪。
她冷冷地扫了方晓东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好奇,没有温度,只有不加掩饰的厌恶。
“不认识。”
她转向吕仲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清楚得屋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表哥,这个人,就是害得外公外婆一直不得安宁的方晓东?”
吕仲谋咬着牙,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嗯”。
安然的目光又扫过来,像一把冰锥。
“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看人的眼神都那么邪乎。”
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方晓东每个字都听见了。
或者说,此刻他的耳朵里,只有安然的声音。
每一个字都像是有人拿了根钝刀,在他骨头上慢慢地刮。
怎么会这样?
安然……她怎么会是吕家的外戚?
上辈子,她从来没跟他提过。从来没有。她不应该是在过了年、到了五月份,才在舟海出现的吗?
怎么会这样?
这一世,怎么会变了?
要是早知道——
方晓东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搅,搅得他喘不上气。
他猛地把椅子往后一撞,有点踉跄。
“大哥,二哥,各位——我突然有点不舒服,先走一步。”
他端起桌上不知道谁的酒杯,仰头干了。
“改天我做东,给大家赔罪。”
说完,他扔下一屋子的人,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猛子愣了一瞬,扔掉手里的筷子,起身追了出去。那大身板撞得椅子哐当响,把一边的王珺吓了一跳。
许爱军和廖军互相看了一眼。秦放已经跟着站了起来,但许爱军冲他微微摇了摇头。
外面雪还在下。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儿是天,哪儿是地。
丰泽园门口的红灯笼在雪幕里晕开一团一团的光,像是悬在半空中的几颗模糊的星。
方晓东站在台阶上,仰起脸。
雪花落在脸上,一片接一片,凉得扎人。他需要这种感觉。需要什么东西来压住胸腔里那股快要顶破喉头的东西。
猛子从旁边靠过来。高大的身躯替他挡住了侧面的穿堂风,没说话,就那么站了半晌。
他歪着头,仔细看了看方晓东的脸,嗓门压得低低的,小心翼翼地问:
“东哥……你哭了?”
方晓东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指腹触到一片湿。分不清是化了的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盯着自己的指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
手插进裤兜里,大步走下台阶。
“走,回去睡觉。明天还得早起。”
猛子愣了一下,甩开两条长腿追上去。
“东哥,我还没吃饱呢。明早咱吃啥?”
“吃屁。”
“……是那个姓吕的惹你了?”
方晓东没回答。
他踩着雪,一步一步往前走。脚印在身后拖了一长串,又被新落的雪慢慢盖住。
远处长安街上,路灯的光晕在雪幕里一圈一圈地漾开,昏黄,却没有温度。
让他有些迷失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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