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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断尾求生


燕京西郊,吕家别墅。

前院里的罗汉松被大雪压弯了枝,偶有一团雪簌簌坠下,砸在地面上,闷闷的一声。

吕仲谋和安然到家时,已过十点。

吕家规矩大,佣人们都退下了,偌大的别墅里只亮着壁灯,昏黄的光沿着走廊铺开,墙上的字画被照得半明半暗。

安然扶着楼梯扶手往三楼爬,脚步有些晃。今晚的酒喝了不少,她眼皮沉得很。

“表妹,回房歇着吧,方晓东的事明天跟你再细说。”吕仲谋站在楼梯口,声音顿了顿,“你记住,这人是咱家的大敌。”

“嗯,知道了表哥。”安然头也没回,挥了挥手,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吕仲谋没有上楼。

他转过身,穿过走廊,推开后门,走进院子。

连着后院,还有一幢二层小楼,独门独户,是他爷爷吕老爷子的居所。

一楼书房的灯还亮着,门缝里漏出一线光,在幽暗的小客厅里格外扎眼。

吕仲谋在台阶前站了两秒。

风雪灌进领口,冰凉凉的。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叩门。

“进来。”

苍老的嗓音,带着沉沉的倦意。

吕仲谋推门进去。

书房很大,三面红木书柜顶着天花板,木色暗沉,透着年岁。

居中一张紫檀书案,摊着几份文件,砚台里的墨还没干透。靠窗摆着两张太师椅,中间一张小茶几,茶壶里冒出袅袅热气。

吕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解了一颗扣子,露出里面白衬衫的领边。

他头发全白了,剃得很短,头皮隐隐可见。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又深又硬。

但那双眼睛还有锐利的光。

只是今晚,那锐利的眼神里多了些什么。

吕仲谋的父亲吕向阳站在窗户边,手里夹着一支烟,没点。他望着窗外,听见门响才回过头,看了吕仲谋一眼。

那一眼很沉。

沉得吕仲谋心里咯噔一下。

“爸。”吕仲谋先跟父亲打招呼,又转向太师椅上的老人,声音压低了几分,“爷爷。”

吕老爷子“嗯”了一声,指指对面的椅子:“坐。”

吕仲谋规矩坐下,后背绷紧着。

书房里的空气不对。

闷。

像暴雨前的午后,喘不过气。

“又出去喝酒了?”

吕向阳开口,语气很淡。

吕仲谋把今晚的事说了一遍。说到方晓东时,牙关不自觉地咬紧了。

“他来燕京了。”吕仲谋顿了顿,“许爱军给他摆的接风酒。廖军、秦放那几个小子都在,还带了几个朋友。”

吕向阳没说话。

吕老爷子也没说话。

书房里静了几秒。

“有没有说什么?”吕向阳问。

“没有。”吕仲谋摇头,“从头到尾,一句正事都没提。”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我发现方晓东对安然好像很上心,像是以前就认识她。但我再三问了安然,她说肯定不认识这个人。”

吕向阳终于把烟点着了。

打火机的火苗跳了一下,照亮他半张脸。

吕向阳今年五十七,比吕老爷子高半个头,身板宽厚,站在那里像堵墙。眉眼和吕仲谋很像,但多了岁月磨出来的沉稳。

“钱楚军的案子,上面定了调子。”吕向阳吐出一口烟,声音不高,“一查到底。”

吕仲谋的手指蜷了一下。

“仲谋。”吕向阳看着他,“你跟钱楚军的事,上面应该已经掌握了。”

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什么。

吕仲谋张了张嘴,喉咙里没发出声音。

“吕家在燕京,八代人了。”吕向阳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烟灰缸里,无声无息,“树大根深,枝繁叶茂。但树大了——”

他顿了顿。

“就会招风。这一次,风太大了。”

吕仲谋的手指开始发凉。他想说什么,喉咙像被堵住了。

“爸——”

“你听我说完。”吕向阳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硬,“钱楚军的事,你办得不干净,尾巴留得太多。现在说这些都晚了。要紧的是,得给上面一个交代。”

吕仲谋的喉结滚了滚。

“什么交代?把我交出去?”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寸,“我可以走!去欧洲,去美国——”

吕向阳没回答。

他转过身,看向窗外。

雪已经小了。院子里那些花草上压着雪,月光照下来,泛着冷白的光。

“仲谋,你从小就聪明。”吕向阳的声音忽然轻了,像是在自言自语,“学什么都快,做什么成什么。家里人都说,你是小辈里最有出息的一个。”

他转过头,看着吕仲谋。

“但你太急了。”

吕仲谋的嘴唇动了动。

“你急着证明自己,急着把盘子做大,急着让所有人看见吕家的能耐。”吕向阳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慢,“你忘了,有些事,得看庙堂里的风向。得给自己留退路。”

书房又安静下来。

吕老爷子始终没开口。他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听。

“爷爷——”吕仲谋转向老人,想找一个能替他说话的人。从小到大,爷爷最疼他。

吕老爷子缓缓睁开眼。

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他,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心疼,又不全是。

“仲谋,你爸说得对。”老人的声音很慢,像一口老钟在摆,“你太急了。”

吕仲谋的鼻子忽然一酸。

“爷爷,我知道错了。”他的声音有些哑,“但是——”

“但是什么?”吕向阳的声音猛地沉下去,像锤子砸在木头上,“你想说,你是为了吕家?你是为了吕家才跟钱楚军合作的?为了吕家才去走私?才去陷害许爱军?”

吕向阳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低得发冷。

“你知不知道,为了对付方晓东,你牵扯上多少条人命?你还和境外势力勾结。你知不知道,这是大忌?”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

吕仲谋的脸白了。他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冷,是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寒。

“爷爷,我——”

“别说了。”吕老爷子摆了摆手,动作很轻,像是耗尽了力气,“你回去。向阳,你也去吧。让我一个人想想。”

吕仲谋愣住了。

他看着爷爷,又看向父亲。

吕向阳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塌着。

“爸——”

“去吧。”吕向阳的声音硬得像铁。

吕仲谋站起来。腿有些软,他扶着椅背站了两秒才稳住。看了爷爷一眼,老人又闭上了眼睛。看了父亲一眼,父亲没有回头。

他转身,走出书房。

门在身后合上的一瞬,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叹息。很轻,轻得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吕仲谋站在小客厅里,看着窗外的雪。雪已经碎成了细末,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白得晃眼。

他没有回前面的大别墅。

就在后院里站着,不知道站了多久。

冷风从脸上刮过,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寒颤。

仰起头看天,没有星星。黑沉沉的天像一口倒扣的锅,压得人喘不上气。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爷爷教他下棋。

“仲谋啊,下棋不能急。”爷爷的手很大,把他小小的手包在掌心里,“棋要一步一步下,路要一步一步走。急不得。”

他忘了。

全都忘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吕仲谋没回头。

以为是他父亲。

“二少爷。”

是孔亮。跟在老爷子身边二十多年的人。话很少,办事稳,还有一身真功夫。

吕仲谋小时候怕他,长大了敬他。

“孔叔,爷爷睡了?”吕仲谋问。

“没有。”孔亮的声音不紧不慢,“老爷子喊你回去,再陪他下一盘棋。”

吕仲谋愣了一瞬。

他转过身,看着孔亮。

孔亮站在台阶上,灯光从身后打过来,脸藏在阴影里。

“下棋?”

“嗯,下棋。”

吕仲谋跟着孔亮重新走进书房。

门开着,灯亮着。

吕老爷子坐在棋盘前,黑白两色棋子已经各就各位。吕向阳离开了。

“来,坐下。”老人指了指对面。

吕仲谋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规矩得像小时候学棋的样子。

“你小时候,我教你下棋。”老人拈起一枚黑子,在指间慢慢捻着,“你学得快,十二岁就能赢你父亲了。”

吕仲谋没说话。

“知道为什么,你一直赢不了我吗?”

吕仲谋摇头。

“因为你急。”老人把黑子落在棋盘上,清脆的一声响,“每一步都想赢,每一步都想把对手往死里逼。可围棋这东西,不看你能吃对方多少子,看的是你能围多大的空。”

吕仲谋拈起一枚白子,落下去。

祖孙俩就这么下起来。

你一子,我一子。棋子叩在棋盘上,在安静的书房里一声接一声地响。

吕仲谋落子很快,攻势凌厉,每一手都恨不得撕开一道口子。

吕老爷子下得很慢,每一步都要想很久。

他的棋看着绵软,没什么攻击性,可每一手都落在要害上,让你浑身是力却使不出来。

“仲谋,这一步你走错了。”老人指着棋盘上的一处,“你看,这一子落下,你的大龙就被切断了。”

吕仲谋低头去看。

看清楚了。

他的白子被黑子围住了。不是被吃掉,是被困死了。像一头困兽,四面全是墙,往哪儿走都是死路。

他的手悬在棋盘上,迟迟落不下去。

“爷爷——”

“你输了。”

老人拈起一枚黑子,轻轻落下。

不偏不倚,封死了他最后一条路。那一片白子,全军覆没。

吕仲谋盯着棋盘,一动不动。

老人的声音缓缓响起来,很轻,很慢。

“仲谋啊,你打小聪明,学什么都快,做什么都能成。可你忘了,人生不是要波涛汹涌,是要滔滔不绝。”

老人停了一下。

“吕家是个大族,经历了百年的风雨。不能因为你一个人的过错,让整个家族覆灭。”

吕仲谋猛地抬起头。

他看到爷爷的眼睛里有泪。

“爷爷——”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爷爷我知道错了,想说爷爷我会改的。

他没来得及说出口。

一条绳子从身后套上了他的脖子。

孔亮的动作很快。快到吕仲谋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绳子勒进肉里。

吕仲谋的眼睛猛地瞪大。他的手本能地去抓脖子上的绳子,指甲抠进绳子里,抠进自己的皮肉里,血从勒痕处渗出来。

他张着嘴想喊。

喊不出来。

喉咙里只有“嗬、嗬”的气音,像皮球漏了气。

他双脚乱蹬,皮鞋蹬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身体从椅子上滑下去,跪在地上,又挣扎着想站起来,又倒下去。

棋盘被掀翻了。

棋子哗啦啦散了一地。黑子白子混在一起,滚得到处都是。

吕仲谋的眼睛开始充血,视线一点点模糊。他看到爷爷还坐在太师椅上,就在他面前,很近。

他看到爷爷脸上的泪。

老人没有看他。

老人看着那些散落一地的棋子,看着黑子白子混成一片,再也分不清谁是谁。

吕仲谋的挣扎越来越弱。手从绳子上滑落,垂在身体两侧。脚不再蹬了,只是偶尔抽搐一下。

他的眼睛还睁着。

很大。

眼角有红色的东西渗出来。不是泪,是血。

红得像他小时候吃的糖葫芦。

孔亮的手还在收紧,纹丝不动。

吕仲谋的身体终于彻底安静了。他跪在地上,头微微仰着,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只有一盏灯,灯光很刺眼。

吕老爷子慢慢弯下腰,捡起一枚棋子。

白子。

他拈着那枚棋子,看了很久。

然后闭上眼睛。

泪水从眼角滑下来,顺着那些刀刻般的皱纹,一滴一滴往下掉。

“不要怪爷爷……”

老人的声音在抖。

“不要怪爷爷……”

他反复说着这句话,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声叹息。

“仲谋啊……造孽啊……”

书房里很安静。

灯还亮着。棋子撒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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