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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丧钟为谁而鸣


时间回到半天前的早上。

安然是被嘈杂声吵醒的。

那声音从楼下传上来,混着哭声、脚步声、压低了嗓门的说话声,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天光灰蒙蒙的,看不出是几点。

怎么回事?

她翻身坐起来,侧耳听了一会儿。

哭声还在继续,是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人捂着嘴,又像是拼命压着不敢放声。

安然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在吕家待了一周,虽然对亲戚们还不太熟悉,但这种动静,分明是出什么大事了。

她匆忙起床,用冷水洗了把脸,随手梳了梳头发,裹上一件薄棉袄就下了楼。

楼梯拐角处,一个佣人端着铜盆匆匆走过,盆沿搭着白毛巾,水面上浮着几片艾叶。

安然认出那是管家老周的儿媳妇,平时在厨房帮忙。

“周嫂,出什么事了?”

那女人脚步不停,只匆匆回了一句:“二少爷没了。”

安然愣在原地。

二少爷——仲谋哥?没了?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是对方说错了。

仲谋哥昨晚还好好的,带着她在丰泽园喝酒,跟朋友们谈笑风生,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可能没了?

她加快脚步往楼下走。

一楼大厅里已经乱成一团,几个佣人进进出出,有人抱着床单,有人端着水盆,脸上都挂着那种刻意压制的慌张。

二舅妈被两个女眷架着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整个人几乎是被拖着走的,脚在地上拖着,鞋掉了一只也没人捡。

她的嘴张着,哭声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只发出“嗬、嗬”的气音,眼泪把脸上的妆冲得一塌糊涂。

大厅角落里,管家老周正在吩咐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安然快步走过去。

“周伯。”

老周转过头,看见是她,脸上的表情也很难过。

“表小姐。”

“仲谋哥怎么了?他们在说什么‘没了’?出什么事了?”

安然的声音很着急。

她盯着老周的脸,等着他摇头,等着他说“表小姐你听错了”,等着这一切被证实是个误会。

老周没有摇头。

他垂下眼睛,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二少爷他……昨晚在自己房间里……上吊走了。”

“上吊走了?”

安然的声音忽然有些颤抖。

“嗯,自己上吊的。”老周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今早才发现。已经请了公安,一会儿就来。”

安然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安静。

时间似被静止了,所有的声音都被吸走了。

她看见老周的嘴唇还在动,好像在说什么“表小姐你节哀”“二少爷他……”之类的话,但那些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玻璃,模模糊糊地传过来,听不真切。

她转过身,朝后院走去。

“表小姐!”老周在身后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紧张,“表小姐,后院现在——”

安然没有停。

她穿过大厅,穿过连接前后院的走廊。

那是一间平时没人住的空房间门口,站着几个人。

二舅吕向阳站在门边,背靠着墙壁,眼睛红肿,脸上的表情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他的头发乱着,领口敞着,脚上穿的还是拖鞋,显然是从卧室直接过来的。

大表哥吕仲文穿着军装站在另一侧,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眶红着,嘴角抿成一条线。

他看见安然走过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房间里传来二舅妈断断续续的哭声,还有人在低声劝慰。

安然走到门口,停了下来。

门里的景象,像一把钝刀,慢慢割进她的眼睛。

房间不大,平时没人住,连家具都没几件。地上铺着一张凉席,凉席上躺着一个盖着白布单的人。

白布单从头盖到脚,只露出脸的轮廓。

安然认出了那双皮鞋。黑色的,很光亮,鞋帮上还沾着一点泥。昨晚在客厅里,仲谋哥就是穿着这双皮鞋跟她道晚安的。

“表妹,回房歇着吧,方晓东的事明天跟你再细说。你记住,这人是咱家的大敌。”

他当时的语气很轻松,喝过酒的脸,红红的,但眼神是亮的。

他还说要明天见的。

那时的表哥,竟然是她见到的最后一面。

安然的脚步往里迈了一步。

大表哥吕仲文伸手想拦住她。

“安然,别看了。”

他的声音很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

安然没有看他,目光越过他的手臂,落在那张白布单上。

“我想看看他。”

“安然——”

“我想看看他!”

吕仲文的手僵在半空中,停了两秒,慢慢收了回去。

安然走进房间。

二舅妈被人扶着坐在墙边的椅子上,整个人缩成一团,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

旁边两个女眷陪着,一个给她拍背,一个攥着她的手,眼眶也都是红的。

安然没有打扰她们。她走到凉席旁边,蹲下来。

白布单的边缘被风吹得微微掀起来,露出吕仲谋的下巴。

他的皮肤是灰白色的,嘴唇微微发紫,像是涂了一层薄薄的紫药水。

安然伸出手,捏住白布单的边缘,慢慢掀开。

吕向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安然——”

她没有停。

白布单掀到锁骨的位置,停住了。

吕仲谋的脖子是紫黑色的。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

不是淤青的那种青紫,也不是冻伤的那种黑紫,而是一种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淤积了很久的颜色。

勒痕从喉结下方绕过耳后,斜斜地消失在衣领里。

那条痕迹粗得像一根手指,边缘泛着暗红,中间是深紫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碾过。

他的脸偏向一侧,眼睛闭着,睫毛上似乎还挂着一点黑红色,像是血,也许是别的。

嘴唇没有完全合拢,露出一线牙齿,牙龈也是灰白色的。

安然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她见过死人。下乡那几年,村里有老人过世,她去看过。

死人的脸是灰的,像涂了一层蜡。眼睛闭着,嘴巴闭着,整个人像是睡着了,只是永远不会醒。

仲谋哥的脸也是灰的,也是闭着眼睛。

可不一样。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就是一种感觉。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不疼,但你知道它在。

“表小姐。”

安然抬起头。

孔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脸上的表情很淡,淡到看不出任何情绪。

“老爷子说,让大家都到前面去。公安马上来了。”

安然站起来,把白布单重新盖好。

她最后看了吕仲谋一眼。

安然转身走出房间。

经过二舅妈身边时,她停下脚步,伸出手,轻轻握了握二舅妈冰凉的手指。

二舅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泪又涌了出来,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安然没有说“节哀”,没有说“保重”。她只是握了握那只手,然后松开,走出了房间。

终于,她的眼泪夺眶而出,肩膀随着一抽一抽地哭泣。

表哥就这么走了,那个小时候对她最好的表哥。

公安的人来得很快。

两个民警,一个穿警服,一个穿便衣。穿便衣的是个年轻人,提着一个帆布箱子,里面装着相机和勘察工具。

他们进了后院,关上了门。

安然站在大厅的窗边,看着走廊那头的动静。

公安在里面待了将近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年轻法医的脸色很平淡,像是见惯了这种事。

穿警服的中年民警跟吕向阳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安然只听见“没有他杀痕迹”“符合自缢特征”几个字。

吕向阳点了点头,接过民警递过来的记录本,看了一眼,还回去。

民警走了。

孔亮带着两个佣人,用一副担架把吕仲谋抬走了。

安然问老周:“抬哪儿去?”

“后院东厢房。”老周说,“那里没暖气,能放一放。老爷子说,停一天,明天就送走,横死的人,不能在家多停放。”

安然“嗯”了一声,没有跟过去。

她站在窗边,看着后院的方向。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碎碎的,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秃枝上,落在地上刚刚扫过的青砖缝里,落在那些进进出出的人的肩头上。

她忽然想起昨晚在丰泽园,那个叫方晓东的男人看她的眼神。

不是陌生,不是打量,不是觊觎。

是——像是认识她,很熟悉。

那种眼神,让她很不舒服。

可现在回想起来,那种不舒服里,好像还夹杂着别的东西。

她说不上来。

也许她该问问大表哥。

也许她该查一查,这个方晓东,到底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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