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暗流
大年初五。
入夜。
燕京的冬天,风硬得像刮骨的刀子。
吕家后院的小楼里,暖气烧得滚烫,水汽糊满了窗玻璃,屋里屋外两个世界。
安然坐在欧式沙发的边沿上,只坐了小半张垫子,手指绞着大衣的下摆,指节捏得泛白。
她穿了件黑色薄呢大衣,左臂带着黑纱,头发用素色橡皮筋随意扎在脑后,脸上未施脂粉,眼底是一圈淡青色的灰,满脸的哀伤。
吕仲谋的头七刚过,前面大别墅内的灵堂还未撤去,那股压抑的哀戚还没散干净。
吕向阳坐在安然对面的太师椅上,茶几上搁着两个玻璃茶杯。
安然那杯茶早就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
吕向阳自己那杯还冒着热气,雾气袅袅地升上来,模糊了他半张脸。
“安然。”吕向阳开口,声音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这几天……你仲谋哥的丧事,你受累了。也不枉你表哥那么疼你。”
安然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吕向阳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摸出一本旧相册,放到茶几上,慢慢推了过去。
相册里夹着的都是黑白老照片,相片的边角泛黄卷曲。
其中有好几张是吕仲谋和安然小时候一起拍的合影,两人勾肩搭背的,笑得没心没肺。
其中一张四寸照上,吕仲谋十四五岁,穿着件绿军装,帽子歪扣在脑袋上;旁边的小丫头扎着马尾辫,碎花棉袄,围着围巾,笑容里豁了一颗牙。
那女孩便是小时候的安然。
那年春节在天津,仲谋哥来她家过年,两个人在院子里拍的。
她记得那天雪大,冷得她直缩脖子,仲谋哥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她围上,说妹妹别冻着,还说哥哥是男子汉,不怕冷。
“安然,这些照片……你收着吧。”吕向阳的声音沉下去,“你仲谋哥,从小最疼你。你下乡那几年,他每次去乡下,不绕道去看看你?这次你回城,还有你父亲的事平反,也是他跑前跑后去办的。我不图别的,就盼你……别忘了他的好。”
安然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她双手捂住脸,肩膀抖着,呜呜呜地哭了出来。
吕向阳没看她,目光落在茶几上的相册上,声音苍老而悲凉:
“咳,你仲谋哥……死得冤呐。多好的一个孩子,就这么……就这么……”
哭声骤停。
“二舅。”安然红着眼抬起头,盯着吕向阳,“我表哥到底怎么死的?他为什么要自杀?”
吕向阳的眼眶也泛了红,嘴唇哆嗦着,欲言又止:
“唉……他是得罪人了。得罪了小人!就是那个叫方晓东的!二舅这心里……恨呐……”
安然眼瞳猛地一缩。
方晓东。她记得这个名字。
丰泽园的走廊里,那个男人看她的眼神——是那么奇怪的打量,那种说不上来的、像要把人烧穿的炙热。
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眼神?她当时只觉得不舒服,现在回想起来,那种不舒服里,应该还藏着隐情。
“二舅,那方晓东跟仲谋哥到底有什么仇?”安然问。声音很轻,却有种刨根问底的执着,“我们吕家,那么大,难道就没办法收拾他吗?”
吕向阳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从抽屉里又取出一份文件,搁在茶几上。
牛皮纸信封上,没有落款,只印着“绝密”两个红字,扎眼得很。
“你自己看。”
安然拆开信封,抽出里面薄薄的几页纸。
是一份情况说明。上面详细记录着:
方晓东如何从许爱军走私案入手,顺藤摸瓜查到吕仲谋身上;
如何与秦、许两家联手收集证据,向上举报;
又如何把钱楚军在缅国打成残废,遣送回国,逼他指证吕仲谋为主谋。
这份东西,真一半,假一半。
吕向阳没催她。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啜着,目光落向窗外的雪。
安然看完最后一个字,手开始抖。
她放下文件,声音平静得反常:“那……表哥是主谋吗?”
“安然,你表哥才二十六岁啊!”吕向阳的声音骤然拔高,情绪像开了闸,“他何德何能,能布这么大的局?这分明是政治斗争!这是迫害!是他们要扳倒咱们整个吕家的阴谋!”
他一掌拍在茶几上,杯盏跳起,茶水溅了出来。
“是,仲谋跟钱楚军是有些生意上的往来,不就是倒腾了些进出口生意吗?可他一个年轻人,能使唤得动一个少将去做那些事?他有那么大的能量吗?”
吕向阳猛地站起来,叉着腰在客厅里疾走几步。
“你仲谋哥,是活活被他们逼死的!他们是要拿你仲谋哥当撬杠,撬翻我们吕家!你仲谋哥是以死明志!”
安然的眼泪终于决堤般滚落下来。
她想起十几天前,仲谋哥把她接回吕家时的样子。
他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鬓角竟生出了白发。她追着他问怎么了,怎么憔悴成这样?
他叹了口气,苦笑着说,他得罪人了。
她当时没往心里去。以为只是生意场上的纠纷,以为表哥自己能摆平。
现在她才知道,这事,他竟没能迈过去。
“二舅,您想让我做什么?”安然的声音在抖,可眼神已经变了——那正是吕向阳等了许久的眼神。褪去了悲伤,只剩下了恨。
吕向阳沉默了很久。
窗外,雪又落下来了。细碎的雪粒打在玻璃上,无声无息。
“不用你做什么。”他终于开口,声调又恢复了那份长辈特有的温和,“你还年轻,不该掺和这些事。你仲谋哥的事,我们会处理。”
他走到安然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瘦削的肩膀。力道很轻,话却很重:
“你只要记住——那方晓东,是我们吕家的大敌。他现在是高层眼中的大红人,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我们需要等!等一个可以给仲谋报仇的时机!”
安然没再说话。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窗外,雪越下越大了。
仇恨的种子,在安然的心中越埋越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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