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来自中东的消息

三月的土瓦城，已经和两个月前不一样了。

也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就是走在街上，脚底下踏实了。

以前那些坑坑洼洼的土路，不知道什么时候铺上了碎石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主干道还压了柏油，太阳一晒，有一股淡淡的沥青味儿。路边挖了排水沟，下雨天不再满街淌浑水，苍蝇都少了。

街灯多了。

以前到了晚上，整条街就几盏昏黄的灯泡吊在屋檐底下，有气无力的，走夜路得摸着墙。

现在隔三十米一根水泥杆，入夜以后整条街都亮堂堂的。

方晓东有时候晚上在城里溜达，看见灯底下聚着下棋的老头，还有纳鞋底的女人，就觉得这钱花得值。

城外集中管理的自由市场是最先热闹起来的地方。

天不亮就有人占位置，摊子一个挨一个，卖菜的、卖肉的、卖鱼的、卖布匹的、卖锅碗瓢盆的，还有卖手工艺品的，花花绿绿摆了一地。

最多的还是卖海鲜的。

土瓦港的渔船现在天天出海，不用怕被征缴各种税，也不用给地头蛇交什么保护费，只管打了鱼就卖，交摊位费就行。

有一回方晓东路過市场，看见一个老渔民蹲在路边，面前摆着两筐虾，虾壳青灰色，个个有拇指粗，还在筐里蹦。

他买了两斤，让张小龙拿到军部食堂白灼了。

什么调料都没蘸，就放了点盐，肉质又甜又弹，比他在燕京吃的那些高级馆子里的海鲜强了不知道多少。

小龙吃完咂了半天嘴，说：

“东哥，就冲这口虾，咱在这破地方待着也值了。”

方晓东笑骂了他一句。

“破吗？不出两年，这里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咱这地界，以后会有很多人抢着来。”

的确。

这里的人胖了。

不是那种虚胖，是气色好了，眼窝不凹了，颧骨不突了，走路的步子也稳了。

以前在城里转一圈，到处是蹲在墙角晒太阳的闲人，眼神空空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现在这些人还在，但大多数有了事做——修路的、建房子的、在码头扛活的、在市场摆摊的，忙得脚不沾地。

有一回傍晚，方晓东在土瓦城里溜达，拐进一条小巷子，看见几个半大孩子在踢球。

光着脚，追一个破皮球，跑得满头大汗。

球撞在墙上弹回来，一个孩子扑上去抱住，摔在地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其他几个就扑上去叠罗汉，压成一团。

那笑声在巷子里来回撞，又脆又亮。

方晓东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没走过去。

张小龙跟在后面，忽然没头没脑地冒了一句：

“东哥，你说这些人知不知道，日子是谁让他们过好的？”

方晓东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才慢慢说了句：

“知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日子真的好了。”

小龙想了想，又凑上来，压低声音：

“那咱要不要在底下给东哥你扬扬名？这做了好事不留名，也太亏了吧？”

方晓东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还不到时候。别忘了，这里的独立是自发的，周边国家和联合国都没承认。我们现在太招摇了，是给自己找麻烦。”

小龙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懂了，东哥。”

四月下旬，泼水节刚过完没几天，土瓦城里还残留着节后的懒散劲儿。

方晓东在办公室翻农业试验田的报告，正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出神，李立强敲门进来了。

这位如今可是情报处处长。

他在方晓东对面坐下，把一个厚文件夹放在桌上，没急着说话，等方晓东看完手头那页报告。

方晓东合上报告，抬起头。

李立强把文件夹翻开，里面是他从曼谷、维港和科威特三个地方汇总来的情报，互相印证过，不是道听途说。

“东哥，你一直关注的中东，有变化了。”

他翻到第一份情报。

“今年一月，伊拉克人发动了一次大规模进攻，打进伊朗的胡齐斯坦省，把阿巴丹都围了。当时所有情报都判断伊朗人快撑不住了。”

他翻过一页，手指点在某一段落上。

“但到了二三月，伊朗那边动员了大量民兵，一批一批往前线填。伊拉克人的装甲部队损失很大，在三月底就打不动了。尤其是在胡齐斯坦省那一带，双方绞在一起，进不得退不得。只是伊朗人暂时也还没有力量把伊拉克人赶出去，两边就这么耗着。”

方晓东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他问。

“后勤。”李立强翻到下一页，“伊拉克人的进攻打得太远，补给线拉得太长。从巴士拉到阿巴丹前线，几百公里，伊朗人的小股部队还在中间骚扰，油料、弹药、备件都供不上。前线的坦克坏一辆少一辆。”

“伊朗人呢？”

“伊朗人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他们的装备太杂了，美制的、英制的、还有当年巴列维时期从咱们国内买的一批坦克，现在零件断了来源，战场上坏一辆也是少一辆。”

方晓东靠在椅背上，手里的钢笔慢慢转了一圈。

1981年。他脑子里在回想这个年份。

两伊战争打到第二年，伊拉克人的进攻在一二月到达顶峰，然后就被伊朗人硬生生扛了回去。

阿巴丹、苏桑吉尔、霍拉姆沙赫尔，这几个地名在战史里都是绞肉机。打到三四月，伊拉克人不得不转入防御，速决战打成了消耗战。

而消耗战，意味着军工需求是个无底洞。

李立强看他在想事情，没有打断，把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轻轻推过去。

方晓东低头一看，是一份手写的清单。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的，不是随便什么人能写出来的。

七八页纸，密密麻麻——坦克发动机、变速箱、履带板、负重轮、炮管、观瞄设备、通讯器材、工程配件、弹药引信、军用轮胎、野战炊具、军服布料、医疗药品和耗材。

从重装备到创可贴，什么都列上去了。

“这是谁列的？”方晓东问。

“我在曼谷有个线人，他表哥是约旦人，以前给伊拉克军方做过军需采购。”李立强说，“他表哥说，伊拉克人现在缺的不是一两样东西，是什么都缺。他们的军工体系根本撑不住这种强度的消耗。”

方晓东沉默了很长时间。

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然后他抬起头，嘴角慢慢翘起来。

“立强，我们近期得去一趟中东了。”

“啊？”李立强愣了一下，“近期就去？”

“第一站可以考虑约旦，或者直接巴格达。”方晓东把笔搁下，“你帮我做一份巴格达目前的情况分析，重点是苏联人和法国人在那边的动态，还有关键人物有哪些。越细越好。”

李立强点了点头，合上文件夹，站起来要走。

“对了。”方晓东叫住他，“约旦那个人，能不能约他来我们这里看看？咱们的第二批军购装备也快到了，让他看实物，总比看照片强。”

李立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东哥，你是想——”

“做生意嘛，看实物跟看图纸是两个概念。”方晓东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我们还给他演示，让他亲眼看看这些东西怎么用。货比三家，我们的装备不算国际顶级，但皮实耐操，还便宜。这就是竞争力。”

傍晚的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咸湿的气味，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啦啦响。

“行，我试着联系曼谷那边，看能不能把人约过来。”李立强说。

窗外的晚霞烧得正烈，半个天空都红了，像远处有什么地方在着火。

方晓东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台。

他的心思已经不在土瓦城了。

八年战争。

能把两个富得流油的国家打成穷光蛋，也能让一个嗅觉灵敏的人赚到别人几辈子都赚不到的钱。但赚钱不是他的私人目的。

他真正惦记的，是让国内的军工生产线开足马力，用中东的订单养活国内那些半死不活的工厂，让中国武器在这场战争里打出名头。

这一切，得从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开始。

方晓东转过身，走回桌前，又拿起那份清单看了起来。

这次，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页的一行字上。

“双方已进入消耗战阶段……”

他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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