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王家三少
方晓东说走就走。
第二天一早,他就带着猛子登上了东远号,直飞维港。
走之前跟邵波拉和丹伦开了个短会,就一件事——怎么接待王少明那帮人。
会开了不到二十分钟,说了什么,除了他们仨,没人知道。
飞机爬升的时候,猛子扒着舷窗往下看。土瓦城一点一点缩小,最后变成灰蒙蒙的一小团,被云吞了。
他挠了挠后脑勺,憋了半路的话到底没忍住:
“东哥,咱就这么跑了?是不是有点……不地道?”
方晓东靠在那张老牛皮沙发上,手里翻着陈玉华带来的维港股市年报,眼皮都没抬一下。
“地道?我怎么不地道了?”
他把年报翻过一页,没好气地问:
“曼谷到边境,有人接。边境到土瓦,我派了一个排护送。到了土瓦,总理和军委副主席亲自接待。这排面,这规格,你告诉我,哪儿不仗义?”
猛子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挑不出毛病来。
“再说了,”方晓东嘴角动了动,那表情算不上笑,“人家是来搞‘思想政治工作’的,又不是来度假的。让他们实地感受感受东丹的风土人情,走走咱们这儿的路,蹚蹚咱们这儿的泥,这叫‘深入基层调研’。回头写起报告来,素材也厚实,你说是不是?”
猛子听得直眨眼。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东哥这话里话外的,又句句都占着理。
“那……咋不派船去接?坐船多舒坦。”
方晓东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那点弧度更明显了:
“坐船?他们金贵着呢。万一仰光政府的海军发现了他们,向他们开炮,这责任谁担?咱这是为他们的安全考虑,懂不懂?”
窗外云层翻涌,东远号稳稳当当往东飞去。
……
曼谷往西,通往泰缅边境的公路。
王少明坐在一辆半新不旧的面包车后排,面色平静地望着车窗外掠过的热带风光。
他今年三十一岁,长得不算差,浓眉大眼,皮肤白净,腰杆什么时候都是直的。
一看就是那种部队大院里长大的孩子,吃过食堂,跑过操,受过训,但没真吃过什么苦。
身上的衣服是出国前专门找人做的,深蓝色夹克,熨得笔挺,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王组长,前面就是边境小镇了。”坐在副驾驶的孟庆山回过头来,脸上带着几分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语气还算轻松,“司机说再有个把小时就能到。”
王少明点了点头,没说话。
从曼谷出发到现在,已经开了大半天。
路况不算好,出了曼谷市区之后,柏油路就越来越窄,越来越颠,但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他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三点多。
天黑之前应该能到边境,休息一晚,明天进入东丹境内。方晓东安排的人在那边接应。
“王组长,您说那个方晓东,会不会亲自来接咱们?”坐在后排的一个年轻干事小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
王少明没接话。
他心里清楚,方晓东大概率不会来。
不是他会摆什么架子,是这个人做事向来不按常理出牌。临行前自家老爷子专门交代过:
“少明,这次去东丹,不是让你去享福的。上面把这个差事交给你,是信任你。方晓东那个人,我研究过,做事有手腕,但也很有脾气。你去了之后,先把情况摸清楚,不要急着表态,更不要跟他起冲突。”
他没把这话太当回事。
他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就算再能折腾,能有多大谱?
他王家在燕京城里虽然不是头一份,但也是数得上号的。他王少明十六岁当兵,二十岁提干,三十岁进总政,什么场面没见过?
面包车在傍晚时分抵达了边境小镇。
说是小镇,其实就是一条街,两边零零散散开着几家客栈和杂货铺。
空气里弥漫着烤鱼的焦香和某种说不清的香料味,混着黄昏时分特有的湿热,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李立强已经在小镇入口等着了。
他没有穿军装,只是一身普通的深色作训服,腰间别着手枪。身后站着两个同样打扮的年轻士兵,身形精悍,眼神锐利。
“王组长?”李立强上前一步,打量着从面包车里钻出来的王少明。
王少明也在打量他。
中等个头,皮肤黝黑,眼神很沉。一看就是见过血的那种人,不是机关里坐办公室的。
“我是王少明。”他伸出手,“总政大校军官。”
李立强握住他的手,不轻不重地摇了一下:“李立强,东丹军情处处长。方主席让我来接你们。”
“方主席呢?他在土瓦城?”王少明问。
李立强脸上没什么表情,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方主席太忙了,还在维港。他走之前特意交代,让我们一定要把各位安全送到土瓦城。他那里会尽快赶回来,今晚我们在镇上休息,明天一早进山。”
王少明脚步顿了一下。
他去维港了?
他看了李立强一眼,李立强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
旁边孟庆山也愣了一下,张了张嘴,但看了下王少明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好。”王少明只说了一个字。
客栈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王少明住的是二楼最里面一间,推开窗户能看见远处黑黢黢的山影。山影连绵起伏,像一头趴伏在大地上的巨兽。
他很期待,这片山脉的另一边,到底是怎样的一片天地。
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还没亮,李立强就来敲门了。
“王组长,该出发了。趁凉快多走些路,中午太阳出来就不好走了。”
王少明披上外套,跟着下了楼。
院子里,孟庆山和另外两个总政的同事已经整装待发,四个警卫员也背着行囊站在一旁。
李立强身边则多出了一个排的士兵,清一色的作训服、自动步枪,一个个站得笔直。
王少明心中微微有些认同:
这个方晓东,还是把他们这行人的安危放在心上的。
队伍沿着小镇后面的土路,一头扎进了茫茫林海。
起初的路还算好走。
说是“路”,其实就是当地人踩出来的一条小道,两尺来宽,弯弯曲曲地在灌木丛中穿行。
脚下是硬实的黄土地,走起来虽然坑坑洼洼,但至少不会陷进去。
王少明走得很轻松。
他体力不错,在燕京的时候每天跑五公里,周末还打打篮球,自我感觉身体素质过得去。走在队伍中间,步伐稳健,呼吸匀称,甚至还抽空看了看四周的风景。
热带雨林的景色确实新奇。高大的乔木遮天蔽日,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藤蔓从树枝上垂下来,像一道道绿色的帘子。偶尔有不知名的鸟从头顶掠过,发出一声尖利的鸣叫,在山谷里回荡半天。
“王组长,您看那边——”孟庆山指着路边一棵巨大的榕树,话音未落,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一踉跄。
王少明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小心。”
孟庆山稳住身形,低头一看,脚踩在了一截湿滑的树根上,鞋底糊了一层青苔。
“这路……不太好走啊。”孟庆山讪讪地笑道。
李立强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这里的山路,不下雨,还算好走。不过后面的山路,有点难。”
王少明当时没太在意这句话。
一个小时后,他开始有些累了,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路变了。
不是慢慢变的,是突然变的。
脚下的黄土路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黏糊糊的、滑溜溜的、踩上去像踩在肥皂上的红泥路。
路面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左侧是长满苔藓的陡坡,右侧是深不见底的沟壑。
王少明的皮鞋踩在红泥上,像踩在冰面上。
他不得不放慢速度,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脚尖先探下去,确认稳了才敢把重心移过去。
“王组长,换这个。”李立强从背包里翻出一双解放鞋,递过来,“皮鞋走不了这种路。”
王少明看了一眼自己那双已经糊满红泥、面目全非的皮鞋,沉默了两秒,接过来换上。
解放鞋的鞋底是橡胶的,纹路深,抓地力强,踩在红泥上确实稳当了不少。
但鞋子大了一号,走起来晃荡,脚趾头在鞋里来回摩擦,走不了多远就开始发酸。
中午的时候,太阳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
雨林里没有风。
空气像被加热过的糨糊,又闷又黏,糊在脸上、糊在脖子上、糊在每一寸裸露的皮肤上。
王少明的夹克已经脱了,衬衫从领口到腋下湿透了,贴在身上,印出大片深色的汗渍。
他的头发也湿了,不是汗,是林子里的水汽凝结在头顶,顺着发梢往下滴。
孟庆山从背包里掏出水壶递给他。王少明接过来,仰头灌了几口,水是温的,带着一股子铝壶特有的金属味。
“还有多远?”他问。
“按这个速度,天黑之前能翻过前面那座山。”李立强指了指前方。
王少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座山。
不,不是一座。是一层叠一层的山,墨绿色的,在蒸腾的水汽里若隐若现,像是没有尽头。
他没说话,把水壶还给孟庆山,咬了咬牙,继续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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